• 台灣網移動版

    台灣網移動版

才有梅花便不同——詩樂文化中的梅花

2023-11-27 08:32:00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
字號

  作者:張漫憶(湘潭大學旋梯詩社、風華文學社指導教師)

  今天,我們常説“梅蘭竹菊”是“四君子”,似乎古已有之。其實這種説法的歷史並不太久,據説最早始於明代,黃鳳池輯有《梅竹蘭菊四譜》,從此,“梅蘭竹菊”被稱為“四君”或“四君子”。像所有並稱的人和事物一樣,雖然是並稱,但往往也有個先後或主次,“四君子”也不例外。那麼,為何“梅”居首位?

  南宋宋伯仁的《梅花喜神譜》,描繪了梅花成長中的種種情態。資料圖片

  幾物並稱孰先孰後,有一種語言學上的解釋。著名學者余嘉錫説,如果二名並列,而平仄不同,除非二者有明顯先後順序,一般習慣上把平聲字放前面,仄聲字放後面。比如唐代詩人元白、韓柳,甚至司馬遷和班固一般也被稱為“班馬”,而非按時間順序的“馬班”。

  回到“梅蘭竹菊”,巧的是“四君子”都是平聲,不能以平仄排序。按出現在典籍中的時間先後,有學者説,竹出現最早,見於《禹貢》;梅出現在《詩經》和《尚書》;蘭見於《離騷》;雖然在《爾雅》裏就有菊花之名,但它在典籍中被人欣賞,則要遲至東晉陶淵明。

  需要注意的是,古人提到梅,最早主要指的不是梅花,而是梅子。比起花,他們更在意梅的果實。《詩經》中有一首比較著名的《摽有梅》,據説這是周代南方女子急於求嫁的詩。聞一多在《風詩類鈔》中説:“在某種節令的聚會裏,女子用新熟的果子,擲向她所屬意的男子,對方如果同意,並在一定期間送上禮物來,二人便可結為夫婦。”在這裡,梅起到了“媒”的作用。

  五味中的酸,據説最早就出於梅味。在古代,因為酸味濃郁,梅主要起到類似醋的調味品的作用。《尚書·説命》:“若作和羹,爾惟鹽梅。”《禮記·內則》:“桃諸、梅諸、卵鹽。”在古人眼裏,梅子和鹽一樣重要,在祭祀和烹調中不可或缺。至今,雲南有些地方仍然堅持用野生梅子燉肉,頗有古風。據説古人聊天時口渴便吃梅子潤喉,於是梅子有“話梅”之稱。三國時的曹操就有“望梅止渴”“青梅煮酒論英雄”兩個與梅有關的典故。

  賞梅始於漢代。《西京雜記》載:“漢初修上林苑,遠方各獻名果佳樹,有朱梅、胭脂梅。”西漢揚雄《蜀都賦》:“被以櫻梅,樹以木蘭。”可見兩千年前,梅就已經成為園林樹木了。

  魏晉南北朝時,伴隨園林的發展,梅花的審美開始興起。較早的咏梅詩是北魏陸凱寫的:“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梅花傳遞友情、帶有早春氣息的特點已經為人所知。楊萬里《和梅詩序》裏説,“梅於是時始以花聞天下”。

  自《詩經》以來,中國文學中就有一種“比德”的傳統,將山川植物的特性和人們的精神連接起來。而作為迎著寒風傲然盛開的梅花,在魏晉以後,逐漸成為士人所重視的具有獨特精神表徵的意象。

  唐人鍾情牡丹,不過也有關於梅花的名詩。著名僧人黃櫱禪師所作《上堂開示頌》意蘊深遠,內涵豐富,“不經一番寒徹骨,怎得梅花撲鼻香”,如果不經歷那透心刺骨的寒冷,哪有梅花撲鼻的芳香?借梅花頂風冒雪開放並散發芳香,比喻經過艱苦摸索而頓悟禪機,從而來勸誡世人應具有梅花的這般品性。

  宋人愛梅花近乎癡狂。宋元時期,梅花文化進入鼎盛時期。梅詩、梅文、梅書、梅畫等紛紛涌現。梅花在此時確立了群花之首的地位。也大概因此,在明人梳理“四君子”時,自然而然地把“梅”放在首位。

  北宋林逋隱居杭州孤山,無妻無子,植梅放鶴,稱“梅妻鶴子”,他創作了大量梅花詩詞,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為咏梅之傳世佳句。“暗香”“疏影”後來成了專門形容梅花的詞。

  南宋范成大是賞梅大家,蒐集了十余個梅花品種,寫成第一部藝梅專著《梅譜》。據説,詞人、音樂家姜夔住在范成大的石湖梅園時,正值梅花盛開,他自度新曲,用林逋的名句,填了《暗香》《疏影》兩首咏梅詞,這是較早的關於梅花音樂創作的記載。宋代咏梅詩數量龐大,宋末方回的《瀛奎律髓》中,特意列出“梅花”一類。陸游愛梅花也愛得癡狂,“聞道梅花坼曉風,雪堆遍滿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寒風中綻放著漫山遍野的梅花,陸游一時不知欣賞哪一處才好,他恨不得化身無數個陸放翁,好站在每一株梅花前,細細欣賞每一朵綻放的梅花。

  元代的王冕也是愛梅成癖之人。植梅千株,自題其居所為“梅花屋”,《墨梅》詩云:“我家洗硯池頭樹,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咏物詩中,很少有以百首的篇幅來咏一種事物的,而關於梅花的“百咏”最多。關於梅花的名句,在百花中似乎也是最多的。“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尋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宋以後,梅成了音樂中的常客。清代《禦定曲譜》就收入了北曲《落梅風》《梅花酒》《雪裏梅》《梅花引》《雪中梅》等,南曲《望梅花》《蠟梅花》《東風第一枝》《一剪梅》《臨江梅》《梅花塘》等。

  琴曲《梅花三弄》最廣為人知。“梅為花之最清,琴為聲之最清,以最清之聲寫最清之物,宜其有淩霜音韻也。審音者在聽之,其恍然身游水部之東閣,處士之孤山也哉。”《梅花三弄》通過梅花借物抒懷,歌頌具有高尚節操的人。

  “雪霽天晴朗,蠟梅處處香。騎驢灞橋過,鈴兒響叮噹……”一曲《踏雪尋梅》,唱出了兒童騎驢踏雪欣賞梅花的場景。歌曲以輕快活潑的曲調抒發了人們賞梅時興奮、愉快的心情。

  毛澤東反用陸游詞意,寫了同題的《卜算子·咏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伴隨著“中國風”的音樂浪潮,流行歌曲《一剪梅》中“雪花飄飄,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蒼茫,一剪寒梅傲立雪中,只為伊人飄香……”的唱詞,則讓梅花高傲孤潔的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梅花既是“四君子”之一,又身居“歲寒三友”之中,她高潔傲岸的特點和偏女性的特徵,讓她從“四君子”“歲寒三友”中脫穎而出,成為女性英雄人物的絕佳象徵。這點被劇作家閻肅敏銳捕捉到,一曲《紅梅讚》,既奠定了歌劇《江姐》的基調,又成功樹立了女性革命英雄江姐的形象。“紅岩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三九嚴寒何所懼,一片丹心向陽開”,通過歌謠式的唱段,《紅梅讚》讓紅梅的形象與江姐的故事一起傳遍大江南北。從此,梅花便以嶄新的革命文化形象和氣質為人們所熟知。

  梅的品格與氣節和中華民族的精神深深契合,她既有著隱士般的高潔孤傲,也有著革命志士般的錚錚鐵骨,她以自強不息的精神品質,被人們所喜愛。

  《光明日報》(2023年11月24日 16版)

[責任編輯:李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