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島上,苦楝樹開出大美的花——追記開山島民兵哨所原所長王繼才

2018年09月12日 14:12:00來源:新華報業網

  作者:沈崢嶸 程長春

   王繼才同志守島衛國32年,用無怨無悔的堅守和付出,在平凡的崗位上書寫了不平凡的人生華章。我們要大力倡導這種愛國奉獻精神,使之成為新時代奮鬥者的價值追求。

   ——習近平

   “開山像笆鬥,正對灌河口。”位於江蘇省連雲港市灌雲縣燕尾港以東12海裏的開山島,面積0.013平方公里,只有兩個足球場大。

   島上,怪石嶙峋,環境惡劣。放眼望去,只有那幾十株苦楝樹,倔強地把枝椏伸向天空,給烈日下這座“禿石頭島”帶來幾處綠蔭,也讓小島有了幾分生機。

   在石頭縫隙間瘠薄的泥土裏艱難紮根,在烈日暴曬、海風肆虐中頑強挺立,這些苦楝樹啊,正像極了它們的主人、在島上堅守了32年的王繼才。

   8月8日,記者乘船登上開山島採訪。這一天,是開山島民兵哨所原所長王繼才去世後的第12天。

  

   7月27日21時20分,58歲的王繼才突發疾病去世。那一刻,海浪擊打著礁石,海鷗盤旋著飛向天際,島上的燈塔一如往常,指引著黑暗中漁船的航向……

   那天,長期陪伴王繼才守島的妻子王仕花,因去醫院看腿疾而不在島上。“有我在,你就不會去了……”7月30日,在向王繼才遺體告別時,她數度昏厥。

   1983年他們結婚時,王繼才是生産隊長兼民兵營長,王仕花是民辦教師,日子過得安穩。1985年開山島上部隊撤編後,設了民兵哨所。當時島上無電無淡水無居民,灌雲縣人武部先後派出10多個民兵守島,但最長的只呆了13天,沒人願長期值守。

   1986年的某一天,王繼才去縣人武部開會,老政委找到他,請他上開山島守島。他答應了,瞞著家裏人上了島。那一年,王繼才26歲,他的大女兒王蘇才兩歲。

   “1986年7月14日早上8點40分,縣人武部的同志陪我一起上了島。”王繼才生前對初次上開山島的記憶精確到了“分鐘”。

   一起留下的,除了食品,還有6條煙、30瓶白酒。“我不抽煙不喝酒,給我這些幹啥?”可當天晚上,王繼才就理解了。

   “滿山石頭,沒淡水也沒電,幾排營房黑洞洞的,太陽一落山,我心裏就怕了!”王繼才躲在營房裏,用鐵锨頂住門,平生第一次開了酒。與最初幾天的恐懼相比,更難捱的是孤獨。“沒人説話,我就灌自己酒,喝完對著大海狂喊,嗓子就這麼啞了。”

   全村最後一個知道他去守島的,是王仕花。丈夫上島後第48天,王仕花來到島上。原本積攢了滿腔怒氣和無數怨言的她,在看到丈夫第一眼後,眼淚奪眶而出。“原先高高壯壯的他,鬍子拉碴,又黑又瘦,跟野人一樣。”哭完,王仕花拉著丈夫的手説:“別人不守,咱也不守,回家吧!”

   “我答應了,就要説話算數。你回去吧,照顧好老人孩子!我得留下,開山島是海防前哨,你不守,我不守,誰來守?”王繼才對妻子説。

   誰也沒想到,幾天后,王仕花辭掉了小學教師工作,把兩歲的女兒託付給老人,也上了島。這一陪,就是32年。

   從此,開山島的每天,從升旗開始。“升旗!”“敬禮!”王繼才當升旗手,王仕花莊重敬禮。兩個人的升旗儀式,一樣的莊嚴神聖。“開山島雖小,但島就是國,必須每天升起國旗。”

   就這樣,夫妻倆每天升旗、巡邏、瞭望,看航標、測風儀……遇上暴風雨,島上風大路滑,他們就用繩子把身子係在一起,若是一人跌倒,另一個人好把對方拽住,不至跌入海中。日復一日,他們極目四望,除了偶爾駛過的漁船,只有茫茫海水。兩條狗,幾隻雞,是他們在島上僅有的陪伴。

  

   200多面褪色的國旗、40多本海防日誌、1部手搖電話機、20台聽壞的收音機、10多盞用壞的煤油燈……這些物件,記載著王繼才夫婦守島的風風雨雨。王繼才總是説:“家就是島,島就是國,守島就是衛國。”

   為守島,王繼才夫婦嘗遍了酸甜苦辣。32年中,只有5個春節是在岸上過的。最初20多年,島上不通電,只有一盞煤油燈、一個煤爐、一台收音機。遇上風大浪高,船出不了海,島上的煤用光了,只能吃生米;沒淡水,全靠岸上送來的補給和水窖存下的雨水。

   1992年的冬天,大風刮了17天,補給船無法航行,島上斷糧斷火。5歲的兒子哭鬧不止,夫妻倆去海邊摸來海蠣、海螺,生不了火,只能吃生的。王仕花先把螺肉嚼爛,過濾掉腥臭味,再往孩子嘴裏填;頓頓吃海蠣,兒子撒的尿都是乳白色的。當漁民終於送來補給時,一家人已餓得説不出話……

   其實,守衛著這島的,不僅是王繼才夫婦,還有他們的兒女。

   1987年7月,王仕花臨産正趕上強颱風來襲,無法下島。情急之下,王繼才自己為妻子接生。當兒子發出第一聲啼哭,他癱坐在地上也哭了。他給兒子取名“志國”。如今,研究生畢業的王志國,已成長為一名現役邊防軍官。

   8月8日深夜,在開山島上父母住了32年的那間小屋,王志國含淚憶起兒時的時光。抹不去的記憶裏,是見不到父母的孤獨、姐姐的關愛、父親的嚴厲。“我小時候做錯了事,比如撒謊了,父親知道了,就狠狠打,打到我怕。我後來明白,因為父親覺得他們在島上沒法照護我們,擔心我們學壞,所以才格外嚴格。但是父親對我的‘愛’,始終像大山一樣。”

   “2001年,我上高中要交5000元贊助費,父親左拼右湊出500元錢,又借了4500元高利貸。為了還錢,深秋了,爸爸還泡在冰冷的海水裏撈螃蟹……”講到這,七尺男兒哽咽了。

   大女兒王蘇小學畢業後,王繼才就勸她輟學,照顧離島上學的弟弟、妹妹。王蘇一開始怎麼也不願意。父母找她談,她頭一直埋在手裏,最後,懂事的她還是點頭答應了。這一答應,就是毫無怨言的十多年。

   13歲的王蘇瞬間長大了,她不再是她自己,她成了弟弟妹妹的“父”和“母”。王蘇後來找了工作,微薄的工資到手,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給弟弟買書包、給妹妹買花裙子。

   王繼才心裏,一直覺得虧欠了大女兒。他向王蘇承諾,等她出嫁時,一定要回家,為她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因為颱風,船無法出海接他上岸,王繼才食言了!

   默默地握著女兒的照片,老王長久地望向海的那邊,身旁,只有無聲的燈塔和翻滾的海浪。海那邊,婚禮開始了,等不到父親的女兒化了5次粧,都被淚水弄花了。催她,她還想等,再催,她還等,一步三回頭,也沒有等到父親出現在婚禮上。

  

   上世紀90年代,王繼才夫婦守島每年的補助是3700元,平均每人每月154元。1995年,開山島建起燈塔,因守護燈塔每年收入才增加了2000元。

   家裏有老有小,正是用錢的時候,王繼才也曾想下島多掙點錢。1995年,他到縣人武部送辭職申請,恰逢老政委王長傑病危。病床前,沒等他開口,老政委就拉住他的手説:“繼才啊,你要答應叔,一定要把那個島守下去!”

   “老政委到死都不放心開山島,我答應了他,就一定要守下去。”從此,王繼才的心,像島上的山石一樣堅定。

   那些年,同村人陸續富了起來,但王繼才家常入不敷出。在上海跑運輸的大姐希望王繼才去幫忙,承諾一年收入三五萬元。王繼才還是選擇了留下。他説:“個人小賬算不過來的時候,就算一算國防大賬,一算,心裏就平衡了。”

   伴隨著經濟的放開搞活,一些不法分子企圖把開山島當作走私、偷渡的“避風港”。有一次,一個“蛇頭”私下上島找到王繼才,掏出10萬元現金,要他行個方便。王繼才一口拒絕:“只要我在這個島上,你們休想從這裡偷渡!”對方惱羞成怒,威脅要讓他“吃罰酒”。他毫不猶豫地向縣人武部和邊防部門報告情況,並協助警方抓獲了這名“蛇頭”。32年間,王繼才協助公安邊防部門破獲多起走私、偷渡案件。

   在漁民眼裏,王繼才則是“海上守護神”“孤島活雷鋒”。漁民晚上出海時,他會亮起航標燈;遇到大霧大雪天能見度低,他就在島上設法提醒漁船繞道航行。有一次,一條漁船被海浪打翻,5名船員落入海中,王繼才發現後,不顧風急浪高,冒著生命危險前去救援,把落水船員一一救上島。

   2013年2月,開山島成為全國最小的行政村,王繼才成為村黨支部書記。“全國時代楷模”“全國愛國擁軍模範”“全國十大正義人物”……近年來,王繼才獲得多項榮譽,可他把所有的榮譽證書都鎖在一個箱子裏,塞在小屋的床底下。他常説:“榮譽看得多了,眼會花、心會浮,要把組織上給的榮譽當作動力,多做點事情。”

   島上常年潮濕,王繼才患上了濕疹,胳膊和腿上滿是銅錢大小的白斑,一個摞著一個。醫生説,只有離開島生活,才能根治這種嚴重的濕疹。可他總是笑笑説:“我怎麼離得開呢,離了開山島,我睡覺也不踏實!”

  

   開山島上巡邏一遍,要邁508級臺階。32年來,王繼才帶著王仕花,每天清晨扛著國旗走向小島高處一塊平地,一人升旗,一人敬禮。

   8月9日早7點,驟雨初歇。記者同王仕花一起去升旗,小狗“毛毛”跟隨在王仕花前後,陪伴如昨。

   海浪拍打著礁石,海鷗盤旋著飛走又飛回。“升旗!”王仕花一人升旗。“敬禮!”一人靜默。依然是那麼莊嚴。她對記者説:“在島上32年,島就是我們的家,王繼才走了,我決定接過他的棒,繼續守島。”

   開山島是有顏色的。“島上都是石頭,有了國旗,就有了顏色。”這是王繼才過去常説的一句話。島上高鹽高濕,旗幟容易褪色,為了讓國旗永葆鮮艷,32年裏,夫婦倆自己掏錢買了200多面國旗。曾經因冒著風雨去收國旗,王繼才跌斷了兩根肋骨,但只要能爬起來,他就要去升旗。

   開山島是有生命的。上島之初,王繼才和妻子從岸上一點點運來泥土,在石頭縫裏種樹。直到第三年,一斤多的苦楝樹種子撒下去,終於長出一棵小苗。如今,幾十棵苦楝樹、松樹在島上頑強生長,無花果樹也結了一樹的果子。無花果樹上,留有他們刻下的字“熱烈慶祝北京奧運會勝利開幕”,繞到另一面,又一行清晰和變大的字——“釣魚島是中國的”。

   開山島是有變化的。剛上島時,一盞煤油燈、一個煤爐、一台收音機,就是王繼才夫婦全部的家當。這些年,連雲港市、灌雲縣兩級政府不斷改善島上設施。2012年裝上太陽能離網發電系統,島上第一次有了電,夫妻倆也第一次看上了電視。部隊把兩人的住房修繕一新,門窗變結實了。縣裏給他們裝上太陽能熱水器,洗澡也方便了。去年,縣裏為開山島修築了新碼頭,再不像過去那樣有點風浪就沒法靠航。

   開山島是有誓言的。“我是農民的兒子,為一個承諾,我選擇上島;我是哨所的民兵,為一面國旗,我留下來守島;我是一名共産黨員,為一個信仰,要在開山島守下去,直到守不動的那一天!”傾一腔熱血唯酬夙願,守萬里海疆不忘初心。32年以島為家,為國守島,王繼才用一生兌現承諾、踐行忠誠。

   開山島是有精神的。“甘把青春獻國防,願將熱血化丹青。”營房門上這副對聯,是王繼才專門找人寫的。把一生奉獻給祖國的海防事業,他堅守的不只是一片小島,而是深深的家國情懷。

   守島自有後來人。王繼才去世後,王仕花向組織表達了繼續守島的願望,但考慮到她年紀大了,身體狀況又不好,灌雲縣人武部作出了新的守島安排,請王仕花擔任哨所名譽所長,目前暫時先安排9名民兵,3個人一組,輪流上島執勤一週。

   海風吹過,苦楝樹嘩嘩作響,仿佛在重復32年前王繼才説過的話——“她來了以後,開山島就有了家的感覺。”此刻,站在苦楝樹下,王仕花仿佛望見了不曾離去的王繼才。

   苦楝樹,雖生長在瘠薄之地,可每到初夏,總能開出一簇簇粉紫色的花,散發出淡淡的清香,待到楝花落盡,就會結出一串串的楝果。島上缺土,楝果落地後極少能發出芽來,可一旦成活,便要結結實實活一回。

   既然選擇了這片土地,就要頑強地向下紮根、向上生長——風狂雨驟時,將一切考驗刻在年輪裏;風和日麗時,沐浴陽光積攢生長的力量,只為給荒島帶去一片綠蔭——這不正像王繼才一生對開山島的堅守與眷戀嗎!這苦楝樹開出的花,是大美的信仰之花,是忠誠奉獻之花!

   記者離開開山島時,王仕花站在苦楝樹下,用力揮手與記者道別。記者深鞠一躬,向忠魂長留開山島的王繼才,也向王仕花和她的家人,向這島上的一草一樹一石,向32年的歲月,致敬!

   汽笛長鳴,迎風飄揚的國旗、巍然矗立的燈塔、飛向遠方的海鷗,漸漸遠去,那一棵棵苦楝樹,卻在我們的眼前變得綠意盎然……

   交匯點記者 沈崢嶸 程長春

[責任編輯:楊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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