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下午茶敘，山寧、我、釘子和饅頭，齊齊坐在菩提樹下，清風，熱茶，禪意綿綿。釘子看見山寧又要朝自己行禮請教，慌忙對著饅頭努努嘴，示意山寧向饅頭請教禪理。饅頭哈哈大笑起來，主動回禮，然後辛苦地盤好腳（太胖了盤得很困難），給我們講了一個故事：
前幾年，釘子和我聽師父說如果能去浙江的普陀寺道場朝拜的話，對修行會有很大的幫助，于是我夢想有朝一日能去南方朝拜。但要虔誠朝拜只能步行，路途遙遠，沒有一筆長途食宿費用的話，實在難以成行。于是，我們就問師父該怎麼辦。師父笑著點頭表示支持，說道：“你們各自化緣便能成行了。”
釘子跟我說：“師弟，我要努力化緣，等到有錢了，我們就去普陀山朝拜觀音吧。”
但我心想，等你化緣到足夠的錢，得到何年何月啊，于是就跟釘子說：“好的，師兄你要加油化緣。”
釘子納悶地問我：“難道你不跟我一起去化緣嗎？”
我笑著對他說：“不，我不去化緣啦！”
釘子愣了，驚訝地問：“你不是說過你也夢想去普陀山朝拜嗎？路途遙遠，我們不多化緣攢錢，我們怎麼能上路呢？”
我哈哈大笑著說：“不，這確實是我的夢想。但我決定馬上出發。”
釘子目瞪口呆地說：“你瘋了啊？路途這麼遙遠，沒有足夠的路費，你到不了那里的。”
我笑著說：“沒事，去了再說。師父不也說了，化緣就能成行。”
就這樣，我拿著一個缽就出發了，而釘子就在當地繼續化緣積累盤纏。
兩年後，我回到了寺廟，見到釘子越來越瘦，並且病倒了。釘子見到我回來後，高興地哭泣了起來，握著我的手說：“師弟，你這在外頭的兩年里，肯定吃了很多苦吧，見到你回來我真的好高興。”接著又說：“我快存夠錢了，可現在卻病倒了，唉！”我握著他的手安慰說：“師兄，我已經去普陀寺朝拜回來了。那邊真的很美，我也幫你祈禱了，觀音會記得你的。”釘子緊緊握著我的手，欲言還休。師父經過我們門前時，輕輕嘆息。我看見師父，就請教師父開示一下嘆息的緣由。
師父說：“當下的我們可能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但人生有時候需要一點點衝動，夢想可能就會實現。人生可能有很多種可能，但如果不去做，連可能都變得不可能。如果只是一味地籌謀，等了西風送東風，萬事俱備的時候曹操都走了。雖然夢想不會老，但人會老。”
我聽完饅頭的故事，想起了自己。多年前的我，還是坐在廣州最好的軟件園辦公室里，看著遠方的夕陽。忽然一只鳥飛過，追逐夕陽而去。我杯子里的水忽然灑了出來，手被燙到了，心里咯飶了一下。我忽然醒悟，突然起立，好像要追逐著小鳥飛向夕陽——我不想就這樣讓我的青春和夢想葬在這鋼筋水泥里。過了一會兒，我輕輕地坐下，向公司發了一封請辭函。那年，我25歲，我決定創業。但平時不懂理財，我積蓄為負，還是一個卡奴，要想創業談何容易。母親憂慮地看著我，勸我衡量再三，不要衝動。父親直接怒斥我幼稚。我離家走在路上，心情復雜，眼眶濕熱。我憑欄觀河，一陣風吹來，河水漣漪泛開，我吸吸鼻子，抬頭昂首前行。那年，我身無分文，東湊西借，開了公司，踏上了夢想之路。創業很久後，跟朋友聚會，聊起當初，發現原來每個人都曾經如此，憑著一份幼稚的衝動和不顧一切的決心，就踏上了創業之路。最後大家都感嘆：創業要趁早，再不瘋狂就老了。
今年夏天，我再次回到拉薩，住在一個叫“陽光下”的客棧里。有一天，我們客棧來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斯文高瘦，穿著簡單，彬彬有禮。有時客棧會聚餐，總是他下廚，為大家烹飪美食。後來我們聊起來，得知他來自上海，在全球最大的連鎖餐飲公司工作。後來經過深聊，得知他還沒辭職，卻已遠走他鄉。目前已離婚，舍棄一切，遠離繁華。他一路向西，踏上夢想的徵途，飄蕩在藏區，實現著兒時的夢想。我問他歸宿何處，他答，將支援邊疆，到雲南邊境騰衝。他臉色紅潤，談吐不緊不慢，抽煙時優雅而有力。他輕輕摁下煙頭，看著院子里種的格桑花，幽幽地說：“一直都很想走，夢想一直在召喚我，但放不下事業，也放不下愛情。我以為我會一輩子就這樣，放不下，放不下，然後慢慢老去。可我不想這樣，我什麼都沒準備，就走了，就像出門買個菜一般。我不能不走，再不走，我就老了。”說完，他眼眶裝滿淚水。我知道一個人的夢想有多沉重，但我更知道一個人的夢想為何沉重：我們之所以覺得夢想如此珍貴，不是因為夢想有多麼偉大，而是因為我們知道為了實現夢想我們將要失去多少東西。他抬頭看著拉薩幹凈的天，久久不說話——我知道他抬頭並不是要看天，他只是不想讓眼淚流下來。我低頭看見他緊緊握著的手機的屏幕上，放著一個可愛的女孩的照片。我也抬頭看天，但我眼窩淺，淚水止不住，順流而下。他察覺我掉眼淚後，就轉臉看著我，輕輕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吸吸鼻子，笑著說：“見笑了。”
那時候還小，夢想還在夢里。後來還年輕，夢想在明天里。如今我們太忙，夢想只能在嘆息里。我們總期望把最好的都放到明天，把最想去做的事留到未來，當下的我們只是一味地忙碌，忙碌，忙著忙著心都死了還不自知。豁然回首，夢想還留在兒時那泛黃的記憶里。我們為什麼不勇敢一點點，此刻就讓心出門，走出去，讓夢想去旅行，人生漫漫長路因此才有了值得讚嘆的風景。
饅頭拍拍我的肩膀，笑呵呵地說：“茶都冷啦！”我看見白霧散去，看見菩提樹下倒影雲翳，山峰夕陽高挂，逶迤的路邊大片金黃色的稻田連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