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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愛情篇:《生查子》情往似贈 興來如答

時間:2010-01-29 17:03   來源:浙江線上

  從唐代敦煌曲子詞的“清明節近千山綠,輕盈士女腰如束,九陌正花芳,少年騎馬郎”(《菩薩蠻》)與“去年春日長相對,今年春日千山外,落花流水東西路,難期會”(《山花子》),尤其可以明顯地看到《生查子》詞所由嬗變蛻化的原型。以往評論歐陽修的詞,只注意到他把詞從五代花間體的浮艷淺俗引向清麗高雅的一路,而忽視了他的詞跟民歌、民間詞的一些聯繫。

  正因為或多或少受到民間作品的影響,歐陽修的詞善於描繪天真爛漫而對青春幸福充滿美好憧憬的少女,表現她們的多情,表現她們內心深處因愛情追求而引起的歡愉與憂傷。而且《生查子》詞運用詞調的整齊字句,以及上下片字句的相同,又有意使字與句重疊,造成回還往復的韻律美。上下片的第一句“去年元夜時”與“今年元夜時”,第二句“花市燈如晝”與“月與燈依舊”,兩兩相對,把“元夜”、“燈”作了強調,表明風光宛然,景色如故;而“人約黃昏後”與“不見去年人”,則是上片第四句與下片第三句交叉相對,雖是重疊了“人”字,卻從參差錯落中顯示了“人”的有無、留去的天差地別,和感情上由歡愉轉入憂傷的大起大落,從而使抒情主人公豐富深沉而起伏變化的內心,在少量的字句中得到了充分的表現,清新而自然,婉曲而流麗。從這種內容、格調、手法和句式中,我們都不難看出民歌的特色。

  但不管《生查子》詞在字句上如何講求勻稱一致,又如何有意錯綜穿插,它總的還是用上片寫過去,下片寫現在,上四句與下四句分別提供不同的意象以造成鮮明強烈的對比。它先寫“去年”,是對於過去的追憶;後寫“今年”,是對於現在的描述。而追憶過去與描述現在,又都有實際的場景,最後落在截然不同的感情的抒發上。如果沒有這後者,“去年”“今年”云云,那就僅僅是時間的依次排列,好比杜甫的“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登岳陽樓》),只是事件的順敘,而無所謂對比了。

  李石和辛棄疾各有一首《生查子》詞:

  今年花發時,燕子雙雙語。誰與卷珠簾,人在花間住。明年花發時,燕語人何處。且與寄書來,人往江南去。 --李石

  去年燕子來,簾幕深深處。香徑得泥歸,卻把琴書污。今年燕子來,誰聽呢喃語。不見卷簾人,一陣黃昏雨。 --辛棄疾

  李石詞從現在推想未來,辛棄疾詞從過去述及現在,都是上下片對比,以燕子來時之人留與人去對比,各佔四句二十字,仿佛兩首並列的五言絕句詩。它們都是從歐陽修的《生查子》詞因襲下來的,不只格式上套用,那上下片的首句就分明是直接摹擬歐詞的“去年元夜時”與“今年元夜時”。李石、辛棄疾詞當然遠不及歐陽修詞。因為李石、辛棄疾更多著眼於人與燕子即人與物的關係,而不象歐陽修側重在人與人的關係。這人與人的關係,在歐陽修筆下非常明確,就是愛情。

  不過,李石、辛棄疾詞與歐陽修詞也還有別的共通之處,這就是以相同的景物作對比。李石、辛棄疾都描寫了燕子隨春歸來,飛入珠簾繡幕,只是在先“誰與卷珠簾,人在花間住”、“香徑得泥歸,卻把琴書污”,其後則是“燕語人何處”、“不見卷簾人”,從翡翠堂開、春閨夢好到畫屏幽冷、人去樓空。歐陽修描寫的是元宵佳節的月影燈輝、柳煙花露,從空間上説,地同、物同、風習同、境象同,但從時間上説,則因“不見去年人”而無復當初“人約黃昏後”的溫情軟語了。這是以相同景物的對比,寫出人事的變遷。詩詞中也有以不同景物作對比的,如唐張纮《怨詩》的“去年離別雁初歸,今夜裁縫螢已飛”,五代皇甫松《夢江南》詞的“屏上暗紅蕉”與“畫船吹笛雨瀟瀟”。但這種不同景物的對比,一般側重在點明時令,景物與情意的聯繫並不十分緊密。而相同景物的對比,則以物是來突出人非,更能抒發作者的不勝今昔之感,或主人公的不堪回首之痛。

  這裡又牽涉到情與景的關係問題。自然的客觀景物引起人們的主觀感情,情不能已,因之發而為歌詩,甚至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對此,古人已經注意到了。《詩品序》説:“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咏。”那麼,景物轉換了,感情自然隨之變化,詩歌內容也就有所不同。對此,古人也已經注意到了。《文心雕龍物色篇》説:“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但人對於自然並不是處在消極被動狀態,人常常在感受自然時聯繫或運用了自己的社會生活體驗,這就是人對自然的情緒的對象化,詩詞創作當中叫做以情寫景。以我觀物,物中固有我在。

  歐陽修《生查子》詞中的抒情主人公,從語氣看,當是青年女子。她在“去年元夜時”,與心上人相會。這時,“花市燈如晝”,花燈相映,熠熠生輝,一切都向她展現出充滿希望和幸福的霓虹般的色彩。“花市”的“花”,是實指,不是有的注家所謂借喻繁華。李漢老《女冠子》詞:“帝城三五,燈光花市盈路。”週密《月邊橋元夕懷舊》詞:“九街月淡,千門夜暖,十里寶光花影。”可以為證。你看,燈火萬千,花影繚亂,一天風露,十里笙歌,真是如此良夜!待到銀漢無聲,冰輪乍涌,似水的清光輝耀著蒼茫夜色,於是柳邊花下,“見許多才子艷質,攜手並肩低語”(李漢老《女冠子》)。這就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月上”,《張生彩鸞燈傳》誤作“月在”,別本或作“月到”。還是“月上”好。“上”字具有冉冉升起的情狀,而且由空間移動表示了一個時間過程,見出約會者的殷切期待。月升而上至柳梢頭,又以柳暗寫新春,因為“柳眼春相續”(李煜《虞美人》)。這月,“素光行處隨人”;這柳,“柳邊照見青春”(毛滂《清平樂元夕》)。心共柳爭春,人與月同圓。因“人約黃昏後”的兩情歡洽,無論花、燈、月、柳,仿佛都成了愛的溫馨,美的甘醇,未來幸福的圖景。然而,好事多磨,相約而無法相守,元夕情親引出年來的離愁別恨。是彼方變心或以他事拘牽而造成雲天阻隔,還是因自由相愛招來粗暴干涉而終致蓬山萬重,詞中並未明言。不管怎樣,這抒情主人公仍是那麼“之死矢靡他”地執著苦戀、一往情深。不覺又是“今年元夜時”,風香陣陣,隊逐紛紛,她於是也步入那花衢柳陌,希圖在月光燈影之中再續舊歡、重尋好夢。然而,終是“不見去年人”了。及至“兩兩人初散,厭厭夜向闌”(曾覿《南柯子元夜書事》),她舊歡難續,好夢無尋,所得到的唯有“淚滿春衫袖”而已。“淚滿”,別本多作“淚濕”,似乎“淚滿”更能表現傷心之極,“衫兒袖兒,都揾做重重疊疊的淚”。因“不見去年人”的失望愁苦,無論花、燈、月、柳,又仿佛都變得黯淡無光,只是淒涼哀怨的化身。詞的上下兩片不同的觸景生情的對比,就在以昔日的歡愉反襯今日的憂傷,因為詞人採用的是倒敘的方式,撫今追昔;但同時又以今日的憂傷表現執著追求昔日的歡愉,因為詞人描寫了同一元夕場景,不忘所自。同一場景而有歡愉與憂傷的不同情緒表現,就在於“人約黃昏後”與“不見去年人”帶來了不同的主觀感受。這種觸景生情、以情寫景又借景抒情,大概就是《文心雕龍物色篇》所説的“情往似贈,興來如答”吧。於是,《生查子》詞感人至深。雖然它受到過“詞意邪僻”一類的指責,但它依然流傳廣、影響大,甚至被引用到歌頌自由愛情的小説裏去了。

編輯:李典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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