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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007-12-20 16:44 來源:台灣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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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突然跌回故鄉來的。
跌下來,雨也開始下了。坐在國父紀念館的臺階上,高樓大廈隔住了視線,看不見南京東路家中的父親和母親,可是我還認識路,站起來往那個方向夢遊一般的走去。
雨,大滴大滴的打在我的身上、臉上、頭髮上。涼涼的水,慢慢滲進了我的皮膚,模糊了我的眼睛,它們還是不停的傾盆而來,直到成為一條小河,穿過了那顆我常年埋在黃土裏已經乾裂了的心。
然後,每一個早晨,每一個深夜,突然在雨聲裏醒來的時候,我發覺仍然是在父母的身邊。
“望鄉臺”不是給我的,沒有匆匆一霎便被帶走,原來仍是世上有血有肉的人。
這是一個事實,便也談不上悲喜了。
既然還是人,也就不必再掙扎了。身落紅塵,又回來的七情六欲也是當然。繁華與寂寞,生與死,快樂與悲傷,陽光和雨水,一切都是自然,那麼便將自己也交給它吧!
一向是沒有記事簿的人,因為在那邊島上的日了裏要記住的事情不多。再説,我還可以飛,不願記住的約會和事情來時,便淡然將溜冰鞋帶著飛到隨便什麼地方去。
回來臺北不過三四天,一本陌生的記事本卻因為電話的無孔不入而被填滿到一個月以後還沒有在家吃一頓飯的空檔。
有一天早晨,又被釘在電話旁邊的椅子上,每接五個電話便玩著寫一個“正”字,就如小學時代選舉班長和什麼股長一般的記票方式。當我劃到第九個正字時,我發了狂,我跟對方講。“三毛死掉啦!請你到那邊去我她!”挂掉電話自己也駭了一跳,雙手蒙上了眼睛。
必然是瘋了,再也不流淚的人竟會為了第九個正字哭了一場。這一不逞強,又使我心情轉到自己也不能明白的好。翻開記事簿,看看要做的事情,要去的地方,想想將會遇到的一個一個久別了的愛友,我跳進自己的衣服裏面去,向看家的母親喊了一聲:“要走啦!儘快回來!好大的雨呀!”便衝了出去。
不是説天上寂寞嗎,為什麼人間也有這樣的事情呢。中午家中餐桌上那一付孤伶伶的碗筷仍然使我幾乎心碎。五月的雨是那麼的歡悅,恨不能跳到裏面去,淋到溶化,將自己的血肉交給厚實的大地。太陽出來的時候,我的身上將會變出一灘繁花似錦。
對於雨季,我已大陌生,才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可是我一直在雨的夾縫裏穿梭著,匆匆忙忙的從一個地方趕到另一個地方。都是坐在一滴雨也不肯漏的方盒子裏。
那日吃完中飯已是下午四點半了,翻了一下記事簿,六點半才又有事情,突然得了兩小時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站在雨中,如同意外出籠了的一隻笨鳥,快樂得有些不知何去何從。
我奔去了火車站前的廣場大廈找父親的辦公室。那個從來沒有時間去的地方。
悄悄推開了木門,跟外間的秘書小姐和父親兩個年輕的好幫手坐了幾分鐘。然後父親的客人走了,我輕輕走進去,笑著喊:“終於逃出來玩啦!”
父親顯見的帶著一份也不隱藏的驚喜,他問我要做什麼。我説:“趕快去踩踩臺北的街道呀!兩小時的時間,想想有多奢侈,整整兩小時完全是自己的吔!”
父親馬上收拾了公事包,拿了一把雨傘,提早下班,與我一同做了逃學的孩子。
每經過一個店舖,一片地攤,一家小食店,父親便會問我:“要什麼嗎?想要我們就停下來!”
那裏要什麼東西呢?我要的是在我深愛的亂七八糟的城市裏發發瘋,享受一下人世間的艷俗和繁華罷了。
雨仍是不停的下著。一生沒有擋雨的習慣,那時候卻有一個人在我身邊替我張開了一把傘。那個給我生命的人。經過書店,忍不住放慢了腳步。結果就是被吸了進去。那麼多沒有念過的書使我興奮著急得心慌,摸了一本又一本。看見朋友們的書也放在架上,這些人我都認識,又禁不住的歡喜了起來。
過街時,我突然對父親説:“回國以來,今天最快樂,連雨滴在身上都想笑起來吔!”
我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突然看見櫥窗內放著李小龍在影片中使的“雙節棍”,我脫口喊出來:“買給我!買給我!”
奇怪的是,做小孩子的時候是再也不肯開口向父親討什麼東西的。
父親買了三根棍子,付賬時我管也不管,跑去看別的東西去了。雖然我的口袋裏也有錢。
受得泰然,當得起,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功學社的三樓有一家體育用品社的專櫃,他們賣溜冰鞋——高統靴的那種。
當我從天上跌下來時尚帶著自己那雙老的,可是一走回家,它們便消失了。當時我亂找了一陣,心中有些懊惱,實在消失了東西的也不能勉強要它回來,可是我一直想念它們,而且悲傷。
父親請人給我試冰鞋,拿出來唯一的顏色是黑的。“她想要白的,上面最好是紅色的輪子。”父親説。
“那種軟糖一樣的透明紅色。”我趕快加了一句。
商店小姐客氣的説白色的第二天會有,我又預先歡喜了一大場。
雨仍然在下著,時間也不多了,父親突然説:“帶你去坐公共汽車!”
我們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了站牌。父親假裝老練,我偷眼看他,他根本不大會找車站,畢竟也是近七十的父親了,以他的環境和體力,實在沒有擠車的必要。可是這是他多年的習慣,隨時給我機會教育,便也欣然接受。
我從不視被邀吃飯是應酬。相聚的朋友們真心,我亦回報真心。這份感激因為口拙,便是雙手舉杯咽了下去。
雨夜裏我跑著回家,已是深夜四時了。帶著鑰匙,還沒轉動,門已經開了,母親當然在等著我。
那麼我一人在國外時,她深夜開門沒有女兒怎麼辦?這麼一想又使我心慌意亂起來。
我推了母親去睡,看出她仍是依依不捨,可是為著她的健康,我心硬的不許她講話。
跑進自己全是坐墊的小客廳裏,在靜靜的一盞等著我回家的柔和的燈火及父親預先替我輕放著的調頻電臺的音樂聲裏,赫然來了兩樣天堂裏搬下來的東西。
米色的地毯上站著一輛棗紅色的小腳踏車,前面安裝了一個純白色的網籃,籃子裏面,是一雙躺著的溜冰鞋。就是我以前那雙的顏色和式樣。
我呆住了,輕輕上去摸了一下,不敢重摸,怕它們又要消失。
在國外,物質生活上從來不敢放縱自己,雖然什麼也不缺,那些東西畢竟不是悄然而來,不是平白得到,不是沒有一思再思,放棄了這個才得來了那個的。
怎麼突然有了一份想也不敢想的奢侈,只因我從天上不小心掉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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