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際網路時代的“紙書遺民”

2020-01-15 13:09 來源: 九州出版社

  自序

  高一時,我特崇拜李敖,心想如果以後自己出書了,序也要像他一樣寫得“濃縮”、“奔放”、“像廣告詞”、“敲鑼打鼓又放鞭炮”。所以,在醞釀“自序”時,我本來是要高調標榜“薩德式寫作”——

  “讀書人本該是社會的‘牛虻’,可歷來墳場多諛墓,文場多屁精,鄺公的批評就是要殺殺這股歪風,他追求鹽酸一樣的溶解力、鐳一樣的放射力,他是要把詞語的鋼筋拉直、把文本的銀器擦亮、把魑魅魍魎放倒後吹著口哨離開。

  “有人認為我語言過火,這不就是我一直宣稱的‘薩德式寫作’嗎?在網路時代,冷靜是沒有説服力的,只有用閃電般的語言去劈、去爆破,把愚蠢者和邪惡者打得哇哇叫,打得落花流水,善良的人才會倍受鼓舞,堅持善念和善行;愚蠢和邪惡的人才會因為敬畏收起蠢言和惡念,謹言慎行起來。”

  可當黎明兄告知我,一些言論比較激烈的文章要拿掉時,我有些傻眼了,書名《快刀文章可下酒》,最痛快的幾篇拿掉,還有什麼勁?

  但我回頭想了想,覺得他的話還是有道理的,畢竟印刷書與網路文章不一樣。且不説名譽權的問題,有些網文恨不得用“道德炸藥”在別人身上炸個窟窿出來,不正是我自己厭惡的“道德控”嗎?當年邵洵美被魯迅惡罵多冤枉,我的道德感和看人眼光難道比魯迅還強?論斷公共事件時“真理在手”“口誅筆伐”的架勢,不也正是我自己反感的“啟蒙主義”立場嗎?網路的“段子化時評”,不也正是我鄙視的嗎?既如此,拿掉那些屬於傳達某種社會情緒的“浪漫批判”,而保留澄清某種社會規則的“理性批判”,不正好嗎?

  這麼説來,本書是以“網際網路時代的‘紙書遺民’”的姿態進行寫作嘍?美國傳播學家沃爾特?翁認為,媒介對人的思維有著潛移默化的影響。文字出現之前,人們用口語交流,口語文化的特點是——注重與他人的交往互動、顧及人情味和情境的共鳴。而文字的産生,則把認識對象分開,並由此確定“客觀性”條件,使得人類可以用精細的、或多或少科學的抽象範疇來管理知識。小説要求對細節精細化的描寫,因此,現代小説是印刷術興起後的結果。與此相應,印刷時代推崇的文學風格是典雅、精緻、凝練,而不像時下網文這樣口水化。

  老實説,我對“印刷時代的書寫美學”確實更有好感。時下不少專欄作家的文章網上讀還不錯,一旦印刷出書,就不忍卒讀,缺乏節制、意境和韻味。以我自己的文章為例,《過於聰明的吳曉波》這類文章寫得快意,網路轉發也多,列印下來讀,總感覺粗鄙不文。而像《“魯迅風”的傳統淵源》、《“掉書袋”與周作人文章的“澀味”》,儘管網路轉發少,但列印後讀來卻津津有味。麥克盧漢説,每一種技術都延伸或增強了用戶的某一器官或功能。但因為敏感性是守恒的,“所以當某一區域的體驗增強或加劇時,另一區域的體驗將減弱或失去知覺。”網際網路時代的“屏閱讀”鼓勵我們蜻蜓點水般地從多種資訊來源中廣泛採集碎片化的資訊,其倫理規範就是工業主義,這是一套速度至上、效率至上的倫理,也是一套産量最大化、消費最大化的倫理。久而久之,我們變得對掃描和略讀越來越得心應手,但是,我們正在喪失的卻是“紙閱讀”時代的專注能力、沉思能力和反省能力。

  但反過來想,我對“印刷時代的書寫美學”的堅持受到冷落,不正應了文凱的描述:“按説好的文字總是稀缺的,但似乎好的文字並不再被那麼需要。這也許是因為注意力經濟使然,也許是因為娛樂化文本使然。”文凱還大膽地推測:“就像書法從知識人的基本功演變為少數人掌握的藝術技能,‘好的文章文字’也將如此。那些精巧的遣詞造句、修辭比賦、旁徵博引、妙趣橫生,大眾一定還能見到,但未必都能通曉了。在一片喧囂中,還願嘔瀝心血化為墨痕的,註定要成為孤獨者。”這一觀察讓我確實有些尷尬,乃至沮喪。

  對文章的經營真的會跟書法一樣落寞為“藝術技能”嗎?我想尋找一個抗辯的理由。沃爾特?翁在“口語文化”、“書寫文化”後,還提出了“次生口語文化”的概念,也就是到了電影廣播電視網際網路興起的時候,移情的、參與的、貼近人生世界的口語就又回來了,只不過與“原生口語文化”相比,“次生口語文化”是經過書寫文化洗禮的,因此已具有一定的理性內省特質,比如,電視劇類似于古代的説書,但電視劇也顯然能承載更多的思想內涵。

  正因為次生口語時代保留了書寫時代的內省特質,也就同時保留了通過文字返回“原初之思”的“還鄉衝動”。本雅明認為,藝術品的光韻來自即時即地的獨一無二性,胡文輝兄反駁:“光韻來自消逝的心理時空,來自層累的文化包漿,來自投射的歷史想像。”“試看中國古代的拓本刻本書,本也屬複製技術的産物,但若能跨越千古,那它們就可能變得獨一無二,價值連城。”古籍的魅力,只有時間能解釋。在某種程度上,古籍跟藝術品一樣,是凝固的、上鎖的時間經驗,等待觀者的“意識鑰匙”來開啟。

  人為什麼會懷戀老朋友?因為他們跟普洱茶一樣能打開陳釅、暖潤的回憶。余秋雨説,普洱核心秘密是“發酵”,“青春芳香的綠茶只能淺笑一年,老練一點的烏龍茶和紅茶也只能挺立三年,反倒看似蓬頭垢面的普洱越發光鮮,原來讓人擔心的不潔不凈,經過微生物菌群多年的吞食、轉化、分泌、釋放,反而變成了大潔大凈。”你看清代宮廷裏庫存的其他茶都化為塵土,唯有普洱筋骨疏朗,歷久彌香。以前還見過一位經濟學者質疑《資本論》:“為什麼酒放酒窖裏,你不對它做出什麼勞動就會升值呢?”這都是發酵的秘密,也就是事物的“陳化”。所以,陳年老友跟這陳年普洱、陳年老酒類似,那是因為“最初感動”(沒有世俗算計)在時間中發酵而變得彌足珍貴。

  作為一種凝固“最初感動”、“原初之思”的符碼,文字系統顯然比普洱更複雜、更精細,因而更具有網際網路産品不可替代的地方。圖像語言對於文字語言的優勢,復旦大學文學教授嚴鋒曾有深刻揭示:“設想朱自清活在21世紀,有一天晚上院子裏坐著乘涼,忽然想起家邊荷塘,悄悄地披了大衫,帶到府出去。看到月光淡淡的,忍不住拿出錘子/粗糧/華強北手機,咔嚓一下發到朋友圈/微博:寫了句‘今天的荷塘很美。’然後就木有了。文字木有了,《荷塘月色》木有了,散文木有了。技術就是這樣把文學幹掉的。”但《荷塘月色》寫景太繞,其想像不如圖片瓷實,才被秒殺。可有些文字卻不容易被圖片扼殺,比如《紅樓夢》裏鳳姐向劉姥姥講解茄鲞,“把才摘下來的茄子把皮去了,只要凈肉,切成碎丁子,用雞油炸了,再用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幹、各色乾果子,俱切成丁子,用雞湯煨幹,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裏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雞瓜一拌就是。”文字就比圖片更饞人。

  圖像語言只是傳達視覺,味覺是傳達不了,傳達帶心理描寫的畫面更蹩腳,比如,冒辟疆《影梅庵憶語》寫董小宛:“姬最愛月,每以身隨升沉為去住。夏納涼小苑,與幼兒誦唐人《咏月》及《流螢》《紈扇》詩。半榻小幾,恒屢移以領月之四面。”你若從動畫圖中看到一個美婦不停地在庭院換位置,不當她是神經病或思春才怪,哪會想到是“愛月”。

  可見,對文章的經營還具有“存在論”意義,當他人因為讀你的文章而打開了某個凝固的“美好過去的瞬間”,好文章就不只是審美愉悅,而是“存在”的召喚——是“最初感動”的再現,是“原初之思”的閃光,是同學粵得所説:“讀了你的東西,感覺自己又活了一遍。”

  可儘管有這個充足的理由來雕章琢句,我還是有些發怵。在黎明兄和文凱兄的雙擊下,不但“豈有文章覺天下”變得有些可笑,“只剩文字娛小我”也有點可憐了。

  我不是一個技術悲觀主義者,我對網際網路這個神賜的禮物一直感激。《張小龍比馬雲更具“産品哲學家”氣質》一文凝聚了我對網際網路最真切的理解,“網際網路産品的本質是什麼?就是——技術與人共同進化;敉平時間焦慮;身體與自然共融。從目前看,馬雲與他的阿里巴巴更像是網際網路時代的‘羅馬帝國’,他總是在‘挑起’(比起史玉柱那種掠奪性開發,練太極拳的馬雲還不算太過分);而張小龍則像是‘希臘城邦’的修道者,他只是‘帶出’。因此,後者更接近海德格爾、梅洛-龐蒂的哲學,更靠近‘原初之思’,也就更具有‘産品哲學家’氣質。”

  有網友讀後留言:“對於普通人來説,還是更願意生活在羅馬”。這就註定了張小龍的孤獨!但孤獨是因為內容獨特而不能交流……“越是豐盈的靈魂,往往越能敏銳地意識到殘缺,有越強烈的孤獨感,在內在豐盈的襯照下,方見出人生的缺憾。反之,不諳孤獨也許正意味著內在的貧乏。”(周國平語)雪莉?特克在《群體性孤獨》一書裏不無憂慮地指出,網際網路的豐裕和擁擠使人喪失了獨處的能力。

  所以,“孤獨不是可憐,而是自矜”,但願我也能走進這種孤獨裏,領略孤獨的美好吧。

  是為序。

  推薦閱讀:《快刀文章可下酒》鄺海炎,九州出版社


  內容簡介:

  作者博覽群書,視域廣闊,秉承宋儒“格物”的精神,對於上天入地各種事物,無不喜歡拿來一“格”。本書論述舉凡文學、思想、歷史、電影、美食、運動、遊戲、性別等等,看似汗漫無歸、洋洋大觀,實則都是“近取諸身,遠取諸物”的文學感發,“問題意識”更是一以貫之,此即“個體自由主義”。

[責任編輯: 馮武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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