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紀鑫:歷史的在場與彈性

2019-12-16 10:21 來源: 九州出版社

  歷史已成過去,它就在那兒“呆著”。正如倉央嘉措《見與不見》所言:“你見,或者不見我 / 我就在那裏 / 不悲不喜……”(一説作者為扎西拉姆? 多多)只有後人介入其中,“死”去的歷史才會“復活”。這種介入,即所謂“歷史的在場”。於是,逝去的歷史,由靜止而運動,由客觀而主觀,由零度而深度……就這樣以一種無可比擬的鮮活與生動,呈現在我們眼前,變得具有一定的價值意義與感情色彩——經驗或教訓,美好或醜陋,親切或厭惡……

  當然,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這種介入所呈現的彈性,雖然可伸可縮、可厚可薄、可寬可窄、可大可小、可多可少,但畢竟具有一定的限度,它所呈現的“空筐”並非無所不能、無所不裝。能裝哪些內容,可納多少容量,完全受制于歷史所提供的資訊及其特性。當然,也與介入者活動的廣度與深度密切相連,但決定因素仍在歷史本身的“硬性”。

  收入本書的十一篇文化歷史散文,涉及十一位古代、近代、現代歷史人物,雖創作于不同時期,但都是閱讀與行走的收穫,一種個體生命以其獨特方式介入歷史的産物。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我從小的心願、志趣與理想。三十多年來,所接觸、閱讀、研究的歷史人物及走過的地方多矣,但能夠出現在我筆下的,畢竟少之又少。這種選擇取捨,既有機緣,也與個人性格、愛好、學識相關,更多的則取決於“在場”時刻對歷史人物的內心觸動與感受。記得《小説林》雜誌刊登《邊塞秋風》與《高原壯歌》之時,主編何凱旋兄曾兩次囑我寫下創作感言,並配個人照片在封三發表,其中的一則如是寫道:

  去了一趟位於內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郊的昭君墓,覺得昭君和親達致匈、漢之間的和解與和平,于國家、民族而言,功莫大焉;但對當事人來説,無疑是一場悲劇。由一柔弱女子承擔僅憑軍事、戰爭而無法達到的目的與效果,其艱難與悲苦可想而知。若從現代人的思維與視角,對昭君和親這一史實的發展演變還其本來面目,對其個人性格、心理、命運,對相關遺跡的歷史積澱等進行一番個性化的探究與描述,必能拓出一片新的創作天地。有感於此,遂成《邊塞秋風》。

  《邊塞秋風》是這樣,其他篇章也是如此。比如創作《高原壯歌》,自然得益於西藏之行,對那片離藍天最近的、人類最後一塊凈土感慨多多,而觸動最深的,還是文成公主。在山南藏王墓區松讚幹布陵墓,墓頂有座古廟,裏面供奉著文成公主與松讚幹布的塑像。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親,十年後夫君松讚幹布離她而去,此後又在西藏生活了三十年。其實,文成公主有三次歸返長安的機會,為了唐蕃之間的和平大業,她都主動放棄了,逝後與松讚幹布葬于一處,與藏地的大山融為一體。作為一名弱女子,這該需要多強的意志與決心,多大的勇氣與擔當呵!其所作所為,不正是一曲在天地間回蕩了千百年之久的高原壯歌嗎?

  王昭君與文成公主,是我筆下眾多歷史人物中少有的兩位女性,典型的巾幗英雄!

  這些令我産生創作慾望的人物,都是當時的英傑,他們在某一領域、某些方面的成就,往往就是一座高峰。比如諸葛亮的“智絕”,在國人眼中,他簡直就是智慧的化身,令人仰止;朱熹學説的“集大成”恢宏規模,朱子理學的博大精深、理性思辨,在古代中國無人匹及;陸羽創作的世界第一部茶書——《茶經》,涉及茶藝、茶道、茶事等方面,搭設了茶文化的基本構架,勾勒了茶文化的總體輪廓,標誌著中國茶文化體系的正式形成;李時珍編撰的《本草綱目》一經問世,便成為中醫學的一座“珠穆朗瑪峰”;鄭和七下西洋,無論是歷時之久、規模之大,還是航程之遠、所達地方之多,在當時都堪稱世界之最;而林則徐在千百年來的“天下觀”及清代閉關鎖國的背景下,通過禁煙運動,對西方世界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與了解,被後世史家稱為“睜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然而,通過閱讀與走讀,我發現,正是這些人物身上,因時代、環境、文化、制度、心理、認識等方面的限制,皆有著一種無法掙脫的“宿命”。諸葛亮的“隆中情結”,決定了他的人生格局與成就大小;朱熹的理學,在某種程度上忽略了其他諸子學説,道路只能是越走越窄;鄭和下西洋無論航行多遠,只能是明王朝威恩並重、揚威海外的虛榮性滿足,永遠也進入不了西方大航海時代的全球一體化時代;林則徐看到的西方不僅有限,而且有誤,那種以“天朝”的盲目自信應對“英夷”的輕蔑不屑,以及實用主義的短視傾向,使得後人對西方的認識與學習大打折扣,難以深入形成體系;李自成作為農民起義領袖的代表,佔領北京後無法轉型,慘遭失敗,中國古代的“半截子英雄”現象,在他身上體現得最為突出……歷史人物的作用與意義,不得不受制于這些無法克服的局限。對此,我們可以將其視為歷史人物本身所具有的有限“張力”。

  儘管如此,我在這些所描寫的歷史人物身上,明顯地感到了一種掙脫局限與束縛的努力。歷史之河浩浩湯湯,個體生命浸入其中,渺小得簡直可以忽略不計。然而,“人”字一撇一捺的相互支撐,構建了人的站立、不倒與偉大。引用一段雨果廣為人知的名言:“比陸地更廣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廣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廣闊的是人的胸懷。”可見人的胸懷、自由的心靈可以超越一切,這便是一種獨特的至高無上的人格魅力。

  自古“成者王侯敗者寇”,但是民間的口碑,千百年來的潛在價值觀,並不以成敗得失衡量某一歷史人物,他們看重的,是人格、品性與風範。也正是這一不以成敗論英雄的價值史觀,使得中華優秀的傳統文化在歷經風雨、顛躓、挫折之後仍永葆活力,長盛不衰。

  若從世俗的角度來看,瞿秋白無疑是一位失敗者,被敵方抓獲、關押、殺害。然而,他卻是一位頂天立地的英雄與豪傑,只要他願意,一個“降”字,就能茍活於世,就能獲得新的榮華富貴,可他選擇了死亡,含笑而逝。死既死矣,不惜誤解與責難,還要留下一部袒露心靈,展示真實靈魂的思想自述《多餘的話》。

  人生在世,每時每刻,都處在一定的難以避免的抉擇之中,小至吃喝拉撒,大至道德信仰。不同人物的選擇,其意義與影響大不相同。小人物的選擇微不足道,大人物的抉擇舉足輕重,影響乃至改變歷史。薩鎮冰的地位並非顯赫,名氣也不是很大,但其一生,不得不面臨多次重大抉擇。這種抉擇對歷史的影響不是那麼明顯,卻有著一定的“示範”意義。他的選擇在非此即彼的傳統社會顯得有點“另類”,那就是非敵非友,走第三條道路——放棄或逃避。這種選擇,既非膽小怕事,也非患得患失,更不是明哲保身,而是另一種形式的責任與擔當。歷史過於恢宏,薩鎮冰所能做的,就是聽憑正義與良心的召喚,不惜捨棄既得的權力與利益,做力所能及的事情。這樣的一種抉擇與境界,令人敬佩不已。

  其實,歷史進程中的“當事人”,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些“盲人”,對周邊的情形、局勢的發展、未來的走向並非清晰明瞭,哪怕那些具有歷史使命感的人也不例外。唯有經過一定時段或一番積澱,後人打量觀望,于當時難以超拔的歷史情境,難以洞悉的歷史謎團,難以把握的歷史節點,才會豁然開朗。

  對所選取的歷史人物,我一般不會輕易動筆,也不會信口開河人云亦云,須蒐求閱讀與之相關的所有找得到的文字圖片資料;對其故居、墓葬、紀念館等,還得置身現場,考究原貌,還原真相;哪怕推理與想像,也得合乎情理,遵循一定的歷史邏輯與規則;對其敘寫,當然不可能面面俱到,只能有所側重地就其人生的某一重要部分或我感興趣的方面展開筆墨。

  不停地閱讀行走,不斷地思索探尋,使得我常有一種“在路上”的感覺。這種切入歷史的狀態以及“在場性”的描述,不得不打上一定的時代烙印與個人色彩。這種“硬性”與“彈性”相互映襯的創作宿命,也決定了一個作者的價值取向與作品品質。

  期待著廣大讀者的批評指正!

  2015 年12月26日改定

  《歷史的張力:重尋11位英雄之路》曾紀鑫,九州出版社

  內容簡介:

  本書敘寫、讀解的十一位歷史人物都是當時的英傑,他們在某一領域、某些方面的成就,往往就是一座高峰。作者除大量閱讀、考證外,還前往這些歷史人物的故居、墓葬、紀念館以及相關遺址,考究故跡,還原事實,揭示真相,感悟歷史,以點帶面,探尋價值,闡釋意義……這種“歷史的在場性”寫作,使得作者筆下的人物,極富彈性與張力。

[責任編輯: 馮武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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