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復觀:《中國文學論集續篇》 自序

2019-12-13 15:16 來源: 九州出版社

  

  這裡收錄的幾篇有關中國文學的文章,並不夠印成一部書。去歲在臺灣大學附屬醫院割治胃癌後,自知生命快要結束,於是把未曾匯印過的雜文,交給陳君淑女及曹君永洋,請為我編成雜文續集及外集。把未曾收印到《中國文學論集》中的幾篇文章,在養病中重閱一過,有的稍作補充,另外為了紀念友人唐君毅先生,更補寫了一篇,一併交給薛君順雄,請為我編成《中國文學論集續篇》,並將幾篇用文言寫的文章和若干首詩,附錄在後面。其他未成熟的講稿及《論》、《孟》、《老》、《莊》的零星札記,預定在斷氣前再贈送與願意保存的人。古人有自營生壙,作為身後善後的。即使我有此雅興,也沒有這份力量。殘稿的安排處理,大概就算是為自己所辦的善後了。

  我頗能論詩,但不能作詩。作詩不僅要多讀多作,下一番勤苦鍛鍊的工夫。並且詩人的精神狀態和學人的精神狀態,並不完全相同。詩人是安住在感情的世界。他們的理智活動,或因覺其與生命的疏外而隨時加以拋棄;或因其對生命的深入而又化歸為感情。詩人常以欣賞咏嘆的心境來讀書,所以讀書不求甚解;但也常由欣賞咏嘆而能對書有所得。他們與對象的關係,是相融相即的關係。對於對象的表達,是在感發咨嗟中,把對象唱嘆描繪出來;越唱嘆描繪得入神,越含有作者的性情和面影。學人是安住在理智的世界。他們的感情活動,或因覺其對生命是一種糾纏而加以抑制;或因其對生命的浸透而運用理智來加以處理。學人是以鑽研揭露的心境來讀書,讀書必求甚解。也常因鑽研揭露而對書才有所得。他們與對象的關係,是主客分明的關係;對於對象的表達,是在冷靜分析中把對象解剖條理出來,越解剖條理得入微,越能顯出對象所含的原理、法則。當然,在現實生活中,兩種精神狀態,常常能作,並且也常常會作自由的轉換。但並不是詩人由感情世界轉換為理智世界時即可成為學人。同樣的,並不是學人由理智世界轉換為感情世界時便能成為詩人。轉換之後,必須繼之以各自不同的工夫,才可得到各自不同的成就。我少年有天資而無志氣;中年役精疲神于國政攻取之場;晚年治學,自然走上學人所走的路;我是不會作詩,偶然作一首兩首,也多不成熟乃至不合規格,乃必然之事。所以隨作隨丟,不值得愛惜。此次把偶然記得,及金君達凱為我從《民主評論》上抄錄下來的,不惜自暴其醜,附錄刊佈出來,也是在“善後”的心境中,留下渺小的人生腳印。其餘失散的,只好聽其隨聲塵而俱歸泯滅了。

  

  我從一九五○年以後,慢慢回歸到學問的路上,是以治思想史為職志的。因在私立東海大學擔任中國文學系主任時,沒有先生願開《文心雕龍》的課,我只好自己擔負起來,這便逼著我對中國傳統文學發生職業上的關係,不能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偶然中,把我國迷失了六七百年的文學中最基本的文體觀念,恢復它本來的面目而使其復活,增加了不少的信心。我把文學、藝術,都當作中國思想史的一部分來處理,也採用治思想史的窮搜力討的方法。搜討到根源之地時,卻發現了文學、藝術,有不同於一般思想史的各自特性,更須在運用一般治思想史的方法以後,還要以“追體驗”來進入形象的世界,進入感情的世界,以與作者的精神相往來,因而把握到文學藝術的本質。這便超出我原來的估計,實比治一般思想史更為困難。可惜我的精力有限,在藝術方面比較有計劃、有系統地寫了一部《中國藝術精神》,但在文學方面,到一九六五年為止,僅寫了八篇文章,匯印成《中國文集論集》;以後每重印一次,便增加若干文章,到一九八○年的第四版,長長短短的,共增加了十六篇,由原來的三百多頁,增加到今天的五百五十七頁。

  一九六九年秋季,我來香港中文大學新亞書院哲學系擔任客座教授。據唐君毅先生告訴我,聽我講中國哲學史課程的學生,在人數上打破了過去的紀錄。但我發現,對許多問題,我與唐先生及牟宗三先生的看法,並不相同。為了預防由看法不同而引起友誼上的不愉快,我便要求轉開以中文系為主的課,把我的名字也轉到中文系;雖然繼續開中國哲學史的選課,一直到新亞書院離開農圃道為止,但這中間重新開了《文心雕龍》的課。新亞研究所脫離中文大學獨立後,學生人數少,中國哲學方面,由唐、牟兩先生負責,唐先生要我專開《文心雕龍》研究,及中國文學批評史研究。我也想借此機會,寫一部像樣點的中國文學批評史。但為了寫《兩漢思想史》,費了六年以上的準備時間。到香港時,初步的準備工作,剛剛成熟。若再不動筆,等於前功盡棄。而可以利用作寫學術專文的時間,在上課期間,只能抽出兩天或一天半,此外便靠寒暑假。我還不斷為《華僑日報》寫時論性的文章,去歲印成雜文四冊。還因興趣而參與過《紅樓夢》的討論,及引起有關黃公望兩長卷山水真偽問題的一番熱烈討論,加上其他有關作品評鑒的文章;總共寫了十多萬字。這樣一來,香港十年,學術上除印行了《兩漢思想史》三冊,及可作為《兩漢思想史》分冊的《周官成立之時代及其思想性格》一書外,在中國文學批評方面,只有一、二、三三次的簡單而未成熟的講稿,及一九八○年加印到《中國文學論集》四版中的十六篇文章。我常常忘掉自己的年齡,還想在《兩漢思想史》告一段落時,也用獨立論文的方式,在中國文學批評史中選擇若干關鍵性的題目,寫成十篇左右深入而具綱維性的文章,以完成這一方面的心願。及去年八月在臺北發現胃癌後,知道這一切已成夢想。《續篇》中所收《陸機〈文賦〉疏釋》及《宋詩特徵試論》,是計劃中的一部分。今後假定還能僥倖多活幾年,按原定計劃再寫幾篇,加到《續集》的再版中去,那便太幸運了。

  

  寫這方面的文章,同樣應當注重有關資料的收集,這一點,早為時賢所注意。但在這裡想特別提出的:每門學問,都有若干基本概念。必先將有關的基本概念把握到,再運用到資料中去加以解析、貫通、條理,然後有水到渠成之樂。中國著作的傳統,很少將基本概念下集中的定義,而只作觸機隨緣式的表達;這種表達,常限于基本概念某一方面或某一層次的意義。必須由完善週密的歸納,虛心平氣的體會,切問近思的印證,始有得其全、得其真的可能性。否則或僅能涉及文學周邊的若干故事,而不能涉及文學的自身;一涉及文學的自身,輒支離叛渙,放棄自己的立場反成翳蔽。甚至把自己的意思去代替古人的意思。我曾看到某學術機構,出版一厚冊研究《文心雕龍》的著作,對原著的基本概念,及由基本概念所形成的結構、系統,毫無理解,卻代劉彥和安上許多項目,標出許多名稱,不知道把問題扯到甚麼地方去了,真令人難以忍受。我的文章,或者在這方面有點貢獻。錯誤的地方,希望能得到指教。

  薛君順雄,性格純厚而通達。在這方面所下功力之深,積累之富,遠在我之上。我想達到而未能達到的願望,只有寄託在他身上。他為《續篇》的編校盡了許多心力,我想這不應僅是師生間深厚感情的紀念。

  一九八一年五月一日徐復觀序于休士頓客次

  《中國文學論集續篇》 徐復觀,九州出版社

   

  內容簡介:

  《中國文學論集續篇》收錄了徐復觀先生有關文學方面的一系列專論,反映了徐先生對於《人間詞話》、《登鸛雀樓》等文學具體問題的獨到看法。書末並附有徐復觀先生詩文舊稿及序言數篇,反映了徐復觀先生對於文學創作的觀念和實踐之全貌。

[責任編輯: 馮武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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