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藤湖南 等《中國訪書記》

2020-09-21 14:13 來源: 九州出版社

  清朝初期開始,有名的藏書家很多,錢謙益及其族孫錢曾,又有季振宜等人。順治年間比康煕初年有名的人更多,然而藏書家最盛的時期乃是乾隆中期以後。乾隆末年經嘉慶到道光初年,蘇州的黃丕烈是最為有名的,可以稱得上是全清朝第一藏書家。

  黃丕烈收藏了宋版書百餘種,號稱“百宋一廛”。那時的藏書家,不僅以收藏數量之多為自豪,而且努力尋求古版本,更有甚者是下功夫以古版書對通行本進行校勘。這個黃丕烈,就是在這方面最有名的人,他所刻的《士禮居叢書》,多以宋版和其他古版書翻刻而成,極為精緻。清朝出版的最好的版本叢書,至今仍價值很高,無能匹敵,傳到我國的,恐怕不會超過二部。

  藏書家對藏書之事,又追求各種趣味。當時的古書校勘第一人顧廣圻,作了《百宋一廛賦》,極力讚揚黃丕烈藏書之豐富,在藏書家之間很有影響。黃丕烈自嘉慶年間始,連續十年舉行“祭書”活動,即在自己名為“讀未見書齋”的書齋中舉辦祭書之事。後來也曾在“士禮居”祭書。每次祭書時,必然會作畫,黃丕烈的學者朋友們,又為畫作“圖説”,前面提到的顧廣圻,曾作《士禮居祭書詩》,流傳至今。昔有唐朝賈島,每年歲末之時,會為自己一年所作的詩進行祭詩,傳為文壇佳話,祭書之事則始於黃丕烈,堪稱又一文壇佳話。黃丕烈的藏書,之後輾轉於今天中國、日本的藏書家手中。不用説,人死後藏書會散佚,其實不光是死後,有的人在世時藏書就有散到他人手中的。中國喜好藏書的人,多是如黃丕烈般的讀書家,而且熱衷於校勘,和有很多錢、蒐集了很多書不讀的日本人是不一樣的。不論有多少財産的人,盡全力蒐集書籍的結果,就是晩年大多貧困,為了維持生計,書籍就不得不賣掉。黃丕烈也是這樣,五十歲以後大部分錢都用光了,把許多珍本賣給了當時(嘉慶末年)後起的藏書家汪士鐘,這事可以在年譜中看到。後來,他曾不得不從汪士鐘那裏借出自己曾賣給他的書進行校勘。但無論如何,蒐求古書之事,絕不會停止,一方賣出,一方買入,如此這般。黃丕烈晩年(道光五年)也就是六十三歲時,自己開了家書店,這年年末就去世了。

  汪士鐘是黃丕烈之後有名的藏書家,他所刻的《儀禮單疏》揚名於世,今日我以非常便宜的價格得到了這部書。此人本來開有一家布匹店,非常有錢,可是他的藏書不久也散佚殆盡了。他的藏書處名為“藝蕓書舍”,所散的書,被常熟瞿氏與聊城楊氏收入,此二家乃今日中國現存的二大藏書家。

  藏書家中遭遇最悲慘命運的是張金吾。此人也是乾隆末年出生,道光八年僅四十二歲就去世了。張氏的親族中藏書家很多,金吾的從父張海鵬以刻書而有名,出版了《學津討原》《墨海金壺》以及《借月山房匯鈔》等大部頭的書籍。張金吾作為這家族中的一員,從年少時就在增益前輩藏書的基礎上,加之自己蒐集到的,號稱藏有八萬餘卷書。他的夫人同樣也是有學問之人,夫婦同樣愛書,研究學問,著述也相當多,卻都不出版。他三十三歲那年,買入了十萬餘個活字,用以出版大部頭的書籍。其中之一就是《續資治通鑒長編》,用了二年時間,將五百二十卷的書籍,印了二百部,直到現在依然是歷史學家非常看重的書籍之一。他的藏書處名為“愛日精廬”,最初編有《藏書志》四卷,之後又有增補,最終編成《愛日精廬藏書志》四十卷,是對自己家所藏書籍中最好的書的解題。這套書也是用活字印刷的,至今仍為藏書家所重視。然而,張金吾最不走運的事是,他的《藏書志》出版時是四十一歲,而在此前一年,他失去了所有的藏書。他的侄子張渙因為曾貸款給張金吾,就將其十萬四千卷藏書全部奪走了。張金吾自然是非常悲痛,他寫道:“何意聚之二十年,散之一日夜,雲煙過眼,竟若是之速也。”

  翌年,張金吾又不幸失去了愛妻,他原來有相當的財産,經此事變後,就很貧睏了。喪妻之後,他日日手抄《金剛經》,半年以上日日讀誦,不久,自己也與世長辭了。

  藏書家中張金吾是晩年最不幸的一人。大體在中國的藏書家,那些自己愛好讀書且又百般蒐求書籍的人,幾乎沒有能數代相延續的,而不甚讀書的藏書家,卻能數代相續,這真是非常諷刺的一件事情。正如上文所言,中國人為了自己的嗜好散盡財産,晩年藏書不幸散失,但這種事情大多是先前不以為慮,盡全力收集書籍、作藏書志,又翻刻善本,與其説是為了使自己的藏書以貽後世,不如説是由於藏書家內心夙願的驅動。這種不可思議的嗜好,是近代中國發達之處。

  文 | (日)內藤湖南

  選摘自:《中國訪書記》內藤湖南 等著,九州出版社

  

  內容簡介:

  本書在廣泛蒐集清末、民國年間來中國考察訪問、留學進修的日本中國學家及青年學生——包括內藤湖南、島田翰、田中慶太郎、武內義雄、神田喜一郎、長澤規矩也、吉川幸次郎等七人的學術遊記、日記、回憶錄的基礎上,抽取出與訪書、購書有關的篇什,翻譯而成。本書涉及圖書史、近代學術史、中日文化交流史等學科,既有珍貴的史料價值,又有生動的可讀性。

[責任編輯: 馮武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