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秉涵《回家的路——高秉涵回憶錄》

2020-01-15 13:19 來源: 九州出版社

  我與老兵結緣

  文 | 高秉涵 口述

  這要從我第一次返鄉探親説起。

  1991年5月1日,時隔四十三年後,我終於回到想白了頭髮的家鄉。在我的眾多行李中,有一件特殊的物品——一個光滑冰冷的大理石骨灰壇。那是臺灣老兵王士祥的骨灰。他和我一起回家來了。

  開辦律師事務所尤其是臺灣菏澤同鄉會成立之後,我的臺北律師辦公室便成了菏澤同鄉歇腳聚會的場所。那些流落臺島的單身年長菏澤老兵,更是將我的辦公室當成了家,視我為他們唯一的依靠親人,並在他們的個人戶籍資料上填寫“高秉涵”為他們的緊急通知人。

  這些孤苦無依的菏澤單身同鄉們,眼見回家無望,其身體又漸入風燭之年,所以每在同鄉聚會時,他們都以哀求的口吻向我説:“看兩岸局勢,已不可能活著回去了,高秉涵,你還年輕,有一天如能重返大陸,請不要忘記把我的骨灰帶回老家去,撒在我家的麥田裏……”

  王士祥是菏澤杜莊人。1943 年我在菏澤城西三十里的葭密寨小學讀書時就認識他。他是學校裏的校工,憨厚爽直,沒有文化,已經結婚,育有一女。

  在一次外出時,王士祥遇見潰敗的國民黨軍隊,稀裏糊塗就被抓了壯丁,甚至未來得及跟家裏人道別。他最痛心的就是連女兒都沒看上一眼,就被裹挾到了臺灣島。

  1949 年淒淒惶惶的我在臺北街頭再次巧遇到王士祥。老鄉加故人,鄉音對村語,我們兩個落難人都倍感親切,彼此安慰,相互取暖,從此就再沒斷了聯絡。

  王士祥總盼著有朝一日返回大陸,能夠回到菏澤與家人團聚。他一直獨身一人,為了多掙點錢,以備將來補貼家用,他脫離了比較舒服的“榮民之家”自謀生路,一度在一家建築房屋公司充當水泥工,也因此攢了一筆辛苦錢。

  1973 年,我在臺北執業律師,他便成了我律師辦公室的常客。我們兩個各捧一杯茶,散漫地説著往日菏澤的人和事,有時為同一件事或同一個人不知要重復多少遍。再後來,他因常年與水泥接觸,罹患了肝病,健康狀況日益惡化。

  有一天他悲傷地對我説:“秉涵老弟,誰想到咱一個鄉下人會到臺灣過一輩子,都是命啊。我這病看來是沒希望了,萬一有一天‘反攻大陸’可以回家了,你一定要幫我把我的骨灰帶回杜莊,交給我的女兒。

  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她們娘倆怎麼樣了?”説完就嗚嗚嗚地哭起來。一個男人動不動落淚,在外人看來可能不可思議,但對於這個撇家舍業的老兵來説,這是太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安慰他説,王大哥,別凈説喪氣話,振作起來,把身體恢復得棒棒的,我們都有機會回家。

  他使勁擠出一絲笑意,可眼裏還兜著兩汪淚。

  1985年一天淩晨兩點左右,“榮民總醫院”來電,催我立即趕到醫院。醫生對我説:“高先生,在王先生的住院資料上,顯示他在臺灣沒有家屬,你是他唯一的緊急聯絡人,現在王先生已宣告病危,他心智雖然還清楚,但已不會言語,他的心臟隨時都有停止的可能,所以才緊急通知你,讓你最後能見王先生一面……”

  我匆匆趕到醫院,進到病房。他瞪著兩眼,一看到我,就淚水不止,嘴角急急地張開,卻説不出半個字。我緊緊握著他那雙枯瘦的手,趴在他耳邊高聲説:“王大哥,你放心,我會帶你回家,我會找到你的女兒,把你交給她的……”

  聽見我的話,他艱難地點點頭,淚水又流了出來。我還想説點什麼,但他的手已變得鬆弛,已經閉上了眼睛。他就這麼走了,兩顆淚珠還挂在眼角。

  兩岸開放後,他是第一個被我送骨灰回家的人。我一直記著對他的承諾。一確定返鄉的行程,我就到骨灰塔取出他的骨灰壇。回來的路上,我口裏一直念叨,“老哥,我要帶你回家了”,感覺他真的能聽見了一樣。

  可當我抱著骨灰壇走進我的家門,兒女們都感到錯愕和怪異。女兒士佩驚恐地説:“爸爸,家裏放別人的骨灰,我們晚上睡不著。”

  我跟孩子們説:“我們家裏不信神不信鬼,如果你們認為有鬼的話,那下個禮拜我就抱他回菏澤老家了。他是魂歸故里,他會感激不盡的。再説縱然有鬼,他住在我們家,外面有壞鬼要進來,他也一定會給我們看門的,我們又何懼之有呢?”

  我一通話説完,孩子反倒更害怕了。雖然沒再説什麼,但明顯心裏頭不高興,眉頭皺著,嘴巴撅著。好在內人石慧麗理解我,又幫我多説了幾句話,總算平息了孩子們的不滿。因為有這個“新客人”入住,孩子們夜裏如廁,都要把家裏所有的燈全都打開,即便這樣,也是一臉的緊張。

  由於在我家門口有不同形狀的骨灰壇搬上搬下,進出我家,這件事就被鄰居知道了。他們都以奇異的眼光在懷疑高律師是否改行了,是否不做律師而改作福堂法師了,或者改行經營骨灰塔了。有的人更是見我就躲,生怕招惹上晦氣。

  對於這些反應,我都表示理解。將一位陌生人的骨灰壇放在自己家裏,不論時間長短,這是有違我們民間習俗的,是公認不吉利的,也是一般家庭所忌諱和不能接受的。但是我既然答應了人家,就得遵守承諾。何況,葉落歸根,活著不能回家,死了也要回家,這是一個老兵最後的心聲,我怎麼忍心不幫忙呢。

  登飛機的時候,安檢人員對骨灰壇産生了疑問。他們懷疑裏面是毒品。儘管我出具了有關證明,但還是無法打消他們的疑問。他們把骨灰壇抱到旁邊一間屋子,通過儀器進行檢驗。

  骨灰壇的蓋子是用膠帶封住的,可以啟開,但不可避免會有點小損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他們經過檢查,沒發現異常。但他們的目光分明在説,大多數回大陸探親的人,都是盡可能帶些臺灣特産和電子商品送給親人,這位高先生怎麼弄了個這麼重的骨灰壇帶著,太不可思議了。

  回鄉之後,我把王士祥的骨灰壇遞到他女兒的手裏。我對著鑲嵌在骨灰壇上面他那笑瞇瞇的照片説:“王大哥,我已經把你帶回菏澤老家,現在我把你還給你的女兒,願你在天之靈好好安息吧。”

  接過父親的骨灰壇,王士祥的女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嘣嘣地磕起了響頭。我伸手拉住了她,“你爹在臺灣非常牽掛你們,每次説起老家都哭得痛不欲生,現在你們一家人終於團聚了。”

  女兒哭得更厲害了,最後竟癱倒在地上。我趕緊讓人給她捶背,一幫人勸了半天,她總算才止住了號哭。

  活著不能回家,死了也要魂歸故里,這是臺灣老兵共同的心願。送王士祥的骨灰回家之後,我信守對每一位老兵委託人的承諾,先後扛回一百多個骨灰壇到家鄉,幫助他們完成了落葉歸根的遺願。

  選摘自《回家的路——高秉涵回憶錄》高秉涵 口述,張慧敏 孔立文 撰寫,九州出版社

  內容簡介:

  “沒有長夜痛哭的人,不足以談人生。”本書主人公本身就是一個傳奇。少年離家,一世鄉愁。亂世游離嘗盡世間疾苦,漂落臺灣夜校苦讀學習改變命運。作為軍中法官,榮獲蔣中正與蔣經國父子頒發“忠勤勳章”;作為執業律師,馬英九親自為其頒發“傑出律師服務獎”。年近花甲開始奔波兩岸運送老兵骨灰回家,當選“2012感動中國年度人物”。

  他情係鄉梓,心繫家國,曾身穿律師袍站在“倒扁”前臺,攜妻子兒孫返鄉認祖尋根,公開發聲反對“臺獨”。他就是臺灣老兵高秉涵,讓我們聽他講述自己的別樣人生。

[責任編輯: 馮武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