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柯勇:在災難中經受洗禮

時間:2008-05-31 22:41   來源:新華網

  艱難與收穫

  今年以來,我奉命連續參加了雪災、全國兩會、拉薩“3?14”打砸搶燒事件、奧運火炬登頂珠峰等幾次重大戰役性報道。在映秀震區時,我經常對這幾次報道經歷進行比較。

  應當説,每一次報道都是對記者的考驗,特別是重大突事件報道,更是嚴峻考驗。然而,由於事件性質不同,每次考驗的量級也是有區別的。

  大約可以套用地震的評級來區分,一般的報道,考驗也就是一級、兩級,幾乎沒有“震感”;今年的前幾次重大報道,可看作五級、六級考驗,能讓我心靈受到震動;而汶川地震報道,絕對是8級考驗。這是一種幾何級數的區別,就像地震,每升高一級,釋放的能量提高32倍。

  比較之一:雪災報道。當時我在湖南郴州,也是停電缺水,住處十分寒冷,要在零下兩三攝氏度的環境裏苦熬,可是那時我們畢竟還有間房子住。而這一次卻不得不露宿了。

  16日接近午夜裏,我們沿著到處是巴掌寬的裂縫的破損公路徒步爬到了離映秀5公里的一個地方,半山腰有個房屋已大半倒塌的鋁廠。我們實在走不動了,決定在一間倉庫外面的開闊地上休息。

  為了輕裝簡行,白天我們把帳篷和睡袋都丟在了汽車上,現在只好合衣睡在露天地裏了。好在倉庫門開著,裏面有一堆裝著某種零件的扁扁的紙箱,不太重,我們冒著余震的危險衝進去,一個一個搬出來,擺在地上,5個紙箱一排,能睡一個人。這樣,就有了一張隔濕隔涼的“床舖”。往上面一躺,簡直可以説是幸福了。

  剛躺下半個小時,突然聽見了隆隆的地聲,接著地面就搖擺起來。余震來了!我們急忙跳起來往遠處跑。後來知道,這次余震有6.1級。整個晚上就是這麼心驚膽戰地度過的。不過實在太困,看著倉庫沒倒,我們又返回來躺在“床”上睡著了。

  山間夜露很重,下半夜氣溫只有10來攝氏度,我們的衣服很快變得又潮又涼。淩晨3點半,大家幾乎同時被凍醒了。實在忍不下去,就到附近的廢墟裏去揀木柴,生起一堆篝火。

  17日到達映秀後,我們採訪結束時已是夜裏10點半,碩大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來,眼看一場暴雨就要來了,而我們仍然沒有一個棲身之所。

  最可愛的人還是部隊。千里迢迢趕來災區參加救援的武警山東消防總隊官兵發現了我們的困境,把我們安排在戰士們休息的簡易窩棚裏。剛進窩棚,大雨就傾瀉下來。狹小的空間裏擠了大約40名疲備的戰士,蔡國兆容身的角落在漏水,而我躺在三袋大米上,都沒有被子蓋。但我們很知足,畢竟不用在露天淋雨了。

  比較之二:拉薩“3?14”事件報道。我是3月16日到拉薩的,夜裏在小昭寺附近的小巷裏採訪,周圍的居民樓裏藏匿的不法分子隨時可能扔石頭。可是與在映秀面臨的危險相比,那些小石頭根本不值一提。

  汶川縣映秀鎮距成都75公里,前55公里都可以行車,但由於剩下的路段當時尚未打通,最後20公里我們足足走了22個小時。

  汽車到都江堰就走不動了,為確保救援隊和物資及時運往災區,軍警官兵封鎖了通往前方的唯一路口。我們只好把汽車存放在一戶老鄉院裏,租了輛農用三輪車,繞小道繼續前進。即使這樣,也只能再走9公里,因為前面就是煙波浩渺的紫坪鋪水庫。

  這座昔日風景秀麗的水庫成了我們無法逾越的天塹。這裡到映秀,直線距離只有16公里,我們卻一籌莫展。四週都是大山,本有盤山公路可走,但當地人説,繞來繞去要走五六十公里,而且被泥石流和山體滑坡大面積阻斷了。

  唯一的可行是水路,臨時碼頭前,不時有解放軍的衝鋒舟匆匆往來。可這些小船都裝滿了救援人員和物資,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從中午開始,我們汗流頰背地扛著沉重的背囊,頂著炎炎烈日和飛揚的塵土在大壩上徘徊,心急如焚。這樣挨過了漫長的四五個小時。硬闖不行,必須等機會。

  蒼天不負有心人!夕陽西沉時,一座寬大的野戰浮橋靠在岸邊,開上去6輛軍車,看樣子是要用汽艇拖著它到災區去。因為我穿了一身野戰迷彩服,就穿過車輛的縫隙,隨著搬運帳篷的解放軍和武警戰士上了橋,居然沒有受到阻攔。

  船開了,我們這幾個“偷渡者”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來。儘管得知到目的地還要三四個鐘頭,但總算跨出了關鍵的一步。

  汽艇靠岸時已近午夜,四週一邊黑暗,只聽見岷江湍急的水聲。

  這裡還不是映秀,只是一個名叫白花的地方。再往上的岷江灘淺流急,連衝鋒舟都過不去了。映秀在哪?還有多遠?初到此地的我們茫無所知。據説前頭的路更難走。不過我們已困乏不堪,實在無力再想更遠的事,於是露宿山間。

  天亮了,我們從當地老鄉那裏得知,距映秀還有不到5公里!哪知道,這5公里是我有生以來走過的最險的一段路。

  當時,這段路尚未打通,到處是滑坡和塌方。剛轉過第一道彎,就有一個巨石和泥土堆成的陡坡橫在我們面前。每塊石頭都是鬆動的,每踩一腳都是爛泥。所謂的“路”,只是不久前有人踩出來的一條窄窄的足跡,僅容得下一隻腳。

  右側幾寸之外,就是十幾米深的懸崖,崖下是岷江翻滾奔騰的濁浪;而左側是一眼望不到頂的數十丈高的峭壁,岩石結構早已鬆散,不停地滴著水,房子一樣大的石塊仿佛猛獸般懸在頭頂上,隨時可能呼嘯著撲下來。

  這種地方,每停留一秒鐘,都可能面臨滅頂之災。而那段塌方路有100多米長,我們只能小心翼翼地慢爬過去。屏住呼吸、手腳並用地爬完、終於站上了一塊實地時,已是一身的冷汗。而前方,這樣的路還有十幾段……

  剛通過這段路,就看見了一輛翻倒的大卡車,駕駛室已被巨石砸扁。我們越想越後怕。假如必須原路返回,不知我們還有沒有勇氣。

  比較之三:奧運火炬登頂珠峰報道。在珠峰大本營,最艱難的不是報道本身,而是如果適應海拔5200米的地理、氣候條件。高原反應肯定是有的,但胸悶、氣短、走路吃力都好應付,最難受的是吃飯。在那裏吃什麼都不香,最後一聞飯菜味道就想吐。可是,畢竟還有那麼個帳篷食堂在那裏,餓了就可以去吃。而在映秀,如何保障自身和電腦等報道設備的能源供應,卻成了一大難題。

  為了便於徒步行進,我們儘量少背東西,能丟的都丟掉了。有些東西是不能丟的,比如電腦、海事衛星,沒了它們,我們無法發稿,進了震區也沒有意義。從這一點上説,我們比救援部隊更艱難,因為他們是一個團隊,可以指派一部分人專門背負裝備。而我們卻是單兵作戰,所有的東西只能自己扛。為了確保工作,我們只好把乾糧和水減掉一些。

  這樣,進入災區不久,我們的給養很快成了問題。新華社四川分社侯大偉等幾個記者是第一批進入映秀的,堅持三天之後,他們向編輯部彙報:礦泉水只剩半瓶了。他們的處境我非常理解。

  必須解決自己的生存問題!最後還是武警消防部隊幫了忙,他們把自己也並不充裕的給養分了一點給我們。後來,在他們安排的一個小帳篷裏,我們找到了午餐肉罐頭、火腿腸和礦泉水,這才終於安心了一點。

  我的體會是,汶川地震報道,無論艱苦還是危險程度,都不亞於戰地報道。這是一個新聞工作者應對嚴酷環境、獨立作戰能力的實戰檢驗,我們這支隊伍,如果這一仗能夠打贏,那麼今後的報道將無往而不勝。

編輯:李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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