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的第一反應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難以置信。一切都似乎變成了慢動作，像黏稠的糖漿在流動：道奇的手掌仍然張開著；威廉撅著嘴在嗑瓜子；凱特的北極熊在停車場的柏油地面上輕微地晃了晃，一只毛茸茸的胳膊掉在一攤油里，變得污黑發亮。在這個地方見到這個動物玩偶，讓他感覺那麼不真實，甚至有些無所適從。
　　麥克的腦子飛快地轉著，思緒的齒輪萩嗒萩嗒地響，搜索著脫身之計。至于這只北極熊怎麼會在這兒出現，這背後隱含的意義危險得讓他不敢深思。
　　“那是你在哪兒找到的？”他問。
　　威廉湊到他跟前說：“就那麼找的。”他詭秘地一笑，“那是凱瑟琳的吧？”
　　聽到女兒的全名從威廉的嘴里吐出來，有些什麼東西被喚醒了。齒輪咬合了。記憶的鏡頭飛快地往回倒帶。監視器里傳來的聲音，凱特房里自動鎖上的窗戶。這些人進了他女兒的房間?
　　他聽到自己的血液汩汩流動的聲音，倣佛被撥動的琴弦。他的視線變得無比清晰，很快又模糊一片—他猛衝過去，前額結結實實地砸上威廉的臉。骨頭碰撞的聲音。威廉的呼吸粗重，夾帶著怒火，跟麥克的混在一起。他們的眼睛相隔咫尺，目光膠結在一起。麥克看見一只棕色的瞳孔里，混雜著震驚和疼痛。
　　威廉號叫著向後踉蹌了幾步，麥克感覺到他的汗水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再也沒有比頭槌更簡單的方法了。把你自己的臉用作武器。這是謝普很喜歡的一招，麥克氣喘吁吁，卻激動不已，倣佛回到了綠蔭巷，而不是身在布雷馬鄉村俱樂部附近的停車場上。
　　道奇看向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明顯的興趣，倣佛一只貓在看著它的金絲雀。
　　威廉在地上打了個滾，捂住臉，大叫道：“你們看到了嗎？他打我！這人打我！”從典禮會場出來的客人紛紛停下腳步。車頂上也探出不少頭來。有的人站在十米開外，呆呆地看著，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威廉僵硬的跛腿在柏油地面上抽動著。
　　道奇張開嘴，牙齒銀光一閃，這對他來說已經是相當大的動作了。
　　麥克擺好架勢，作好迎戰的準備。
　　突然，他聽到凱特的尖叫聲從卡車後座傳來，那聲音衝破了他腦海中翻滾的無聲噪音。他清醒過來，停下動作，克制住自己，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肩膀上下起伏得厲害。
　　安娜貝爾在大叫，要他回車里去，他這才想起她和凱特就在身後，透過擋風玻璃看著他。無數道目光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穿著體面的人都看見他把一個瘸子撞倒在地。麥克倒退著走到自己的卡車旁邊，幾個膽大的人衝過來扶起威廉。
　　道奇的目光一直沒有從他身上移開。“不用多久了。”道奇嘟噥了一句。這話沿著麥克的脊柱燃起一簇火苗。
　　麥克上了車，發動引擎。前燈亮起，一大群人在車前圍著那兩個人。威廉捂著臉，被扶著站了起來，可隨即他腿一抖，又倒了下去。幾個女人朝麥克投來鄙視的眼光。
　　安娜貝爾輕聲地問：“剛才怎麼了？”
　　麥克說：“我不知道。”
　　一只手搭在椅子背上，他把車倒了出去。凱特蜷在後座上，臉上閃著淚光。麥克開出停車場，眼睛一直緊盯著後視鏡，那群人散開了。
　　剎車燈的紅光中，威廉一直坐在地上，兩條跛腿蜷縮著。在他旁邊，道奇身材挺拔，偏著頭，眼里並無任何感情，一直看著他們的車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