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人人都有走麥城的時候，就看你是一蹶不振，還是準備好臥薪嘗膽。喬樂生一夜間完成了從律師到苦力的角色轉變，而有人正悄悄走進楊曼情感上的空白地帶。

　　董芳感情的天平瞬間失衡，一次次的嘗試和努力，最終發現還是不能勉強自己。楊曼說喬樂生是她的心理醫生，只有他能醫治她感情的創傷；可對董芳來說，喬樂生也許是她命中的劫數，自己是不是注定了在劫難逃？

　　喬樂生去物流公司報到的時候，張總正在對幾個部門經理訓話，因為有人提出公司應該兼營點兒別的業務，但連海集團是幹物流起家的，于連海對物流有很深的感情，張總教訓他們“別自作聰明”。

　　喬樂生進門，張總正生氣，態度輕慢，半天想不起喬樂生的名字。

　　喬樂生自我介紹說：“喬樂生，苦中作樂的樂，置于死地而後生的生。”

　　眾人對喬樂生文縐縐的開場白和白面書生的模樣感到好奇和好笑，上下打量他。張總早得到于連海的暗示，嘴上說于總吩咐要特殊照顧，卻把喬樂生分配到了倉儲中心做倉管員。倉儲中心熊經理哪知道于連海跟喬樂生過去的恩怨，還在納悶喬樂生跟于連海到底是什麼關係，既然是他關照的人為什麼還給發配到倉庫去呢？喬樂生尷尬，只能說是我自己要求去倉庫的。

　　喬樂生早已經下了從底層做起的決心，一到庫房就立刻換了工作服動手幹活。但因為不懂規矩，雖然數他最賣力氣，車子裝的貨最多，卻反倒遭來大家的譏笑和不滿，說他是有勁兒沒處使。喬樂生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喬樂生的另類和作派讓同事們反感又好奇，都猜測他是什麼來頭，只有外號“假小子”的臨時工吳美妞不排擠喬樂生。

　　公司來了一個“馬路殺手”的傳聞讓喬樂生成為焦點人物，他曾經的律師身份也激起了大家的好奇心。午飯時間，很多員工都來圍觀。無奈，喬樂生只能放下飯盒解釋自己為什麼搶著幹活，因為好不容易找到份兒工作，特別珍惜，還希望大家原諒。

　　假小子性情率真，口無遮攔，當著眾人面，不小心揭了喬樂生的傷疤：“你長得太正點了，不像個馬路殺手，倒像個詐騙犯！”眾員工哄堂大笑，七嘴八舌，對喬樂生又議論又提問，喬樂生忍不住拉開律師的架式，勸誡大夥：“人和人之間要保持應有的尊重，在人下的時候得把自己當人看，在人上的時候更得把別人當人看。”

　　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喬樂生的一番話又惹來一陣哄笑。有人看不慣喬樂生的誇誇其談，故意責問：“你把人撞殘、還因為這事兒死了人，算不算尊重？”

　　喬樂生頓時臉色慘白，崩潰地扔下飯盒逃出了人群，跑回庫房拼命幹活，想用透支體力的方式緩解內心的痛楚，一直幹到累癱在貨堆里。

　　于連海給張總打電話詢問喬樂生的情況，張總匯報說他頭一天就被大夥當猴兒給耍了，于連海非常滿意。落魄的鳳凰不如雞，你喬樂生不是愛面子嗎？我就是要把你那點兒可憐的自尊心一點一點地撕下來，踩在腳底下！

　　于連海得意地挂斷電話，黃總敲門進來。于連海心情大好，親自為黃總泡功夫茶，兩人談起投資的問題。黃總對投資方向表示憂慮，于連海提議投資限量版的國產品牌白酒，黃總並不怎樣看好白酒的投資前景，于連海卻自負地堅持有多少收多少。黃總心里沒底，又不便表示反對，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頭，不知是表示讚同，還是表示茶好。

　　上次相親的小劉給董芳留下了很差的印象，董芳覺得他太能裝了，捧著個電話沒完沒了，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但小劉對董芳卻一見鐘情，不斷打電話約會，找各種借口要跟她見面。董芳正忙工地的事，推說身體不舒服，小劉好像聽不懂這是委婉的拒絕，順坡下驢帶了醫生前來為董芳瞧病，弄得董芳哭笑不得。

　　小劉還給董芳帶了兩大包禮品，說他不放心董芳的身體，從介紹人那里打聽到了董芳的工作地址，專程過來看望董芳，又把自己的朋友程醫生介紹給董芳。

　　眾員工看著這一幕，都好奇兩人的關係，不斷朝董芳做鬼臉。董芳有點惱火，拉長了臉說自己身體沒事，打個招呼就要走，小劉卻不達目的不罷休，不顧董芳的臉色，讓董芳起碼請自己喝杯水。董芳一聽這話有些不好意思，勉強客氣一下：“要不，我請你到附近的咖啡館坐坐？”小劉當即說好，抬腳就走。

　　于連海下了班，獨自坐在辦公室看新聞聯播。離婚後，家變得冷冷清清，他寧願在辦公室呆著也不想回去。秘書小姚問他要不要跟黃總一起去參加招待外地客戶的酒會，于連海也搖頭拒絕，他現在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楊曼下班後也不急著走，一個人發呆。同事小姜抱怨婆婆退休後閒出了毛病，總找自己麻煩，想給婆婆找個小生意做。楊曼提起自己認識一個經營有機蔬菜水果基地的朋友，小姜急忙讓楊曼給對方打電話聯係一下，楊曼無奈給于連海打了電話。

　　于連海正百無聊賴，接到楊曼的電話，便約她一起吃晚飯，楊曼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頭。

　　咖啡喝完了，送走了程醫生，小劉堅持要請董芳去餐館吃飯，二人聊著聊著，倒有些投機，董芳對小劉的印象也有了一些改變，覺得他不那麼自以為是，倒是還有點性格。董芳感興趣地問小劉學邏輯學的為什麼去幹了公務員，小劉說是陰差陽錯，自己倒是喜歡像董芳這樣自由創業，人生一世，應該多些活法。

　　這時，董芳突然看到楊曼跟于連海走進了餐廳大門，不由愣住，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上了樓。

　　于連海殷勤地侍候楊曼坐下，楊曼被他有點做作的紳士風度逗笑了。于連海一看楊曼的笑容，話就不知不覺多了起來，解釋說自己從小就有禮貌，因為父親是中學校長，教書育人習慣了，對自己總是不滿意，所以老有挫敗感，一心想讓他承認自己是好孩子，長大以後就特別努力。

　　于連海讓楊曼點菜，楊曼說自己吃什麼都行，不忌口。于連海覺得現在像楊曼這麼隨和的女孩兒越來越少，不禁又增加了一層好感。

　　楊曼趁于連海點菜的功夫咨詢起經銷有機蔬菜水果的事情，于連海說自己集團的有機農產品只針對有市場影響力的大型超市批發銷售，不接待散戶。不過可以讓楊曼同事的家屬到超市來當銷售代表，有底薪，再按銷售額提成，還不用承擔自己開店的風險。楊曼一聽，高興得連連感謝。

　　楊曼電話告訴同事小姜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小姜高興地問楊曼什麼時候交上這麼一個好使的朋友，比喬樂生還牛，楊曼不高興地讓小姜別瞎比，根本沒有可比性。小姜不由納悶，問楊曼最近怎麼不提喬樂生，以前每天都能從她嘴里聽到他的大名，喬樂生現在怎麼樣了？

　　楊曼沉下臉來不說話，小姜意識到大事不妙，慌忙識趣地挂了電話。

　　老喬不想成為兒子的拖累，努力承擔了全部家務。人坐在輪椅上，幹起活來就有諸多不便，炒個菜也能燙了手。他恨自己無能，生氣地跟自己較勁，把馬勺敲得叮當亂響。

　　喬樂生下班進門，老喬立刻掩飾起自己的情緒，動作也放輕了，讓兒子洗洗準備吃飯。喬樂生半天不吭聲，老喬回頭一看，才發現兒子疲憊地趴在床上喘息。他上前拉過兒子的手一看，手心全是血淋淋的水泡。

　　老喬沒吭聲，默默轉身調了一盆鹽水，要幫兒子洗手消毒。喬樂生掙扎著起身要自己來，卻疼得忍不住慘叫一聲。老喬心疼地抱怨兒子頭一天上班就玩命，喬樂生強笑著回敬父親：“打小兒您也沒教會我偷懶。”

　　晚飯上桌，喬樂生累得沒了胃口。老喬終于忍不住試探著問兒子，在物流分司幹的是什麼活兒，既然是熟人安排的，怎麼讓你一個書生幹重體力勞動？

　　喬樂生突然煩躁地頂了一句：“別瞎操心！”話一出口，又立刻自責不該對父親發無名火。老喬不再問什麼，只是去廚房端來一碗熱湯讓兒子喝，喬樂生一時又感動又羞愧，眼淚就下來了，卻掩飾說是父親的熱湯把眼睛熏著了。

　　老喬急忙把湯碗挪開，責怪自己無能，要是不殘廢，怎麼也能幫兒子一把。喬樂生更加自責地檢討自己太渾了，丟了工作、丟了婚姻，也害了父親。父子倆沉浸在憂傷中，默默相對，半晌無言。

　　老喬先打破沉悶氣氛，怪自己也有責任，那天晚上要不是他逼著兒子下高速，車禍也不會發生。喬樂生說怪不得父親，是自己這兩年得意忘形造成的後果，是老天懲罰我。父子二人相互檢討，喬樂生說自己的心從來沒這麼亂過，突然就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世界了，真怕自己亂了方寸、徹底失控。

　　老喬不知怎麼安慰兒子才好：“禍福相依，摔了這個跟頭，下半輩子就會少出錯兒，這也許是件好事。”喬樂生同意父親的說法：“看來我要打的第一場戰役是跨過心理障礙這道坎兒，我現在最大的敵手就是自己……”

　　老喬覺得心里敞亮多了：“明白就好，吃飽喝足睡個好覺，明兒太陽出來，又是一身勁兒！”父子二人從低落的情緒中振作起來，爭著去熱湯，結果喬父手上的燙傷跟兒子手上的血泡碰在一起，兩人都疼得哎喲一聲。喬樂生這才發現父親的傷，十分難過，捧著手查看，老喬說自己不礙事，倒是你那手，明天咋幹活兒啊？

　　喬樂生故作輕松，老喬心疼得忍著淚，掩飾地轉過身去，讓兒了給撓癢癢，借機平復情緒，給兒子打氣說：“心寬天地寬，放下自然輕。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有老爸給你墊背呢，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喬樂生感動地停了手，從背後緊緊擁抱了父親。

　　董芳和小劉吃完晚飯，道了別各自離開。她從汽車後視鏡看到小劉上車離去，自己卻不走，一直等到楊曼和于連海走出餐廳，上了車，急忙開車跟在後面。

　　車里的楊曼和于連海完全不知道身後有人跟蹤，看著窗外迷人的夜色，心情都十分輕松。楊曼向于連海道謝，于連海說我還得謝謝你呢，能找到你這樣的伴兒一起吃個飯不容易。楊曼納悶，覺得像于連海這麼大一老板，還會找不到吃飯的伴兒嗎？

　　于連海嘆了一口氣：“跟生意夥伴一起吃飯，根本品不出美食的味道。這已經成了一種生活方式，多年混下來，越過越沒勁。”

　　楊曼同情、不解地問：“像你這樣的成功人士也不快樂，為什麼呀？”

　　于連海苦笑：“成功也找不到幸福感，越是成功煩心的事兒越多，日子越不好過。別看外人都羨慕你，其實熱鬧都是表面的，心里頭什麼滋味兒只有自己知道！”

　　楊曼被于連海的真情流露所打動，不由得感嘆：“你表面看著那麼強大，想不到內心也有這麼脆弱的時候。”

　　于連海說自己小時候太淘，沒出息，長大了就玩命找補。遺憾的是，又因為太玩命，把老婆孩子都丟了。楊曼安慰他，誰心里都有傷，做人不用記性太好，記住那些不該記住的東西就會煩惱。所以她現在每天都提醒自己，記住快樂的事，忘記悲傷的事。

　　于連海表示讚同，說自己今晚心情就好多了。楊曼自嘲說，勸人的時候挺明白，可一輪到自己就糊涂。于連海也感嘆，人就是這樣，一輩子在明白和糊涂之間搖晃。“就像我，平時老是忙啊忙的，都快忘了為什麼忙了，這不就是糊涂麼？”

　　楊曼看著外面的夜色，憂鬱地出了神。于連海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晚話特別多，太絮叨了。

　　楊曼跟于連海告別後便打電話約董芳見面。楊曼前腳剛到，董芳隨後出現。楊曼嚇了一跳，這也太神速了吧？董芳坦白自己一直在跟蹤她。楊曼不信，問董芳跟蹤自己幹嘛，董芳反問她做什麼虧心事了。楊曼解釋說，就是上次你見過的那個于老板，我同事求他幫忙，吃了頓飯。董芳點頭說，也是，你現在需要排遣，又問楊曼是不是已經把喬樂生忘了，楊曼嘆氣說想忘，可是沒那麼容易。

　　董芳被楊曼的話勾起了心事，自言自語：“誰不說呢，要是那麼容易就忘掉一個人，世界上就不會有那麼多傷心斷腸的了。”

　　楊曼神情恍惚地看著周圍的景色，她以前經常和喬樂生在這里喝茶，每次聽他吹牛都笑得肚子疼。楊曼不由講起以前喬樂生給自己講過的一個笑話，可是現在她卻一點也笑不出來。董芳勸告楊曼，不能成天靠回憶活著，楊曼說自己也沒辦法，人的感情控制不了，自己也恨喬樂生把她好好的日子給毀了，可還是忘不掉他。前一分鐘告訴自己就當喬樂生死了算了，後一分鐘就止不住地想他。

　　董芳恨鐵不成鋼，怪楊曼油鹽不進，太自虐，再這樣下去就得進精神病院。

　　楊曼突然話題一轉，問董芳有沒有喜歡過喬樂生。董芳沒防備，一下愣住，急忙撇清：“你扯哪兒去了？我喜歡他？別逗了！我恨不能拿橡皮擦兒把他抹了！”

　　楊曼補充：“我是說過去，以前有沒有喜歡過他？”

　　董芳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說，大學的時候曾經有過一點點，那是因為距離產生美。後來越了解，就越覺得兩人不是一條船上的。楊曼覺得那是因為董芳還不了解他，喬樂生這個人，你越了解就會越喜歡。

　　董芳認為人和人感受不一樣，你的情況不一定適合我。楊曼不知不覺又開始記起喬樂生的好，說喬樂生特別會做飯，“隨便到廚房轉一圈兒，就能端出來一堆好吃的……”董芳打斷她，讓她別再回憶了，楊曼說自己全靠回憶打發日子呢，不然一天都過不下去。董芳覺得楊曼神經了，應該找個心理醫生瞧瞧病去，楊曼說喬樂生就是自己的心理醫生，除非把他找回來。

　　董芳覺得楊曼肉麻，都什麼時候了？還天天把一個離開的男人挂在嘴上。

　　楊曼撒嬌：“我一見到你就會想起喬樂生，要不是你介紹，我那時候怎麼可能認識他呢？”

　　董芳惱了：“原來你是來譴責我的呀？是，是我的錯兒！我不該和喬樂生同窗，不該把他介紹給發小，不該讓你瘋狂地愛上他……”說到這里她突然回過味來，“不對呀？介紹他是我盡朋友的義務，愛不愛他可是你自己的選擇，再說當初是你爭著搶著把喬樂生追到手的，怎麼回頭反怪我呀？”

　　楊曼說：“是我選擇的，所以我到現在還是那麼愛他，我實在不能沒有他。”

　　董芳被楊曼的“祥林嫂戲碼”折磨得要崩潰，收拾東西就走，再不走真想一頭扎進湖里去。

　　楊曼拉住董芳：“我跟喬樂生約好了，給他一年時間重新站起來，一年以後他肯定會回來找我的！”

　　董芳一愣，不自覺地問：“你們之間有個一年之約？”

　　見到楊曼肯定地點頭，她心情復雜了：“那你就等他吧，反正我是不樂觀！”

　　董芳情緒低落地回到家，有氣無力地通報了一聲。芳媽聞聲迎出來，急切地想知道女兒跟小劉的進展，一邊接包一邊察言觀色地問董芳，小劉是不是還不錯？又能幹又細心，將來對你錯不了！董芳說就是吃個飯而已，兩清了，沒有將來。

　　芳媽著急：“人得相處，話不說不明，人不交不熟。處處吧，處處才知道合不合適。”

　　董芳不搭茬，疲憊地坐下來。芳媽畫餅充饑，描繪未來：“要照現在這個速度處的話，我年底就能當上丈母娘，明年這時候就能抱上白白胖胖的外孫子了……”

　　董芳不由得崩潰：“您幹脆把我賣了得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更痛快！”

　　芳媽又勸女兒趕緊把大補湯喝了。董芳說，我今天已經毒火攻心了，再補就得鼻口竄血，芳媽不為所動：“正好，我今兒熬的是清補涼，對症！”

　　芳媽進廚房端湯，董芳起身鑽進了自己房間，芳媽端著湯不依不饒地追進門去。

　　汪峻峰畢業一個多月了，還沒找到工作。露露已經就職于一家雜志社，見汪峻峰遲遲沒有單位肯接收，先沉不住氣了，埋怨他不早做打算，混得還不如自己一個女孩子。汪峻峰安慰露露就憑自己的學歷和能力，不愁找不到好工作，只是時間問題。如果新聞媒體實在進不去，大不了改行。露露覺得汪峻峰是盲目樂觀，現在碩士博士一抓一大把，本科學歷跟人家競爭根本沒優勢。其實汪峻峰心里也急，但卻故做輕松，讓露露觀察路邊一隊搬家的螞蟻，扛著比自己身體大出N倍的東西，不猶豫也不害怕，鼓勵自己和露露要有樂觀積極的生活態度。

　　第二天，汪峻峰打扮得幹凈體面去電視臺應聘，沒一會兒就灰頭土臉被人家打發出來。汪峻峰出了電視臺大門，回頭看看堂皇的大樓，不舍得離開，幹脆在門口臺階上一屁股坐下，看著進進出出的員工，想象著自己就是其中一個。保安問汪峻峰找誰，這才打破了他的白日夢，悻悻離開。

　　王梅玲新開的廣告公司正在招兵買馬，汪峻峰剛在電視臺碰了壁，正好看到招聘廣告，立刻跑去應聘。

　　王梅玲親自面試，告訴汪峻峰自己是家小公司，而且剛剛創立，條件不那麼優越，讓他想好再做決定。汪峻峰病急亂投醫，投其所好地說，優越的條件都是自己創造的！王梅玲很欣賞這個乖巧的小夥兒，同意讓他過來試試，職位是項目策劃。

　　汪峻峰應聘成功，喜出望外，一出大門就立刻給露露打電話報喜，安慰她別泄氣，雖然公司不大，但自己只是先找個地方臥薪嘗膽，將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汪峻峰頭一天上班，王梅玲就召集開會，因為廣告公司運轉一直不大好，王梅玲很焦慮，決定發動大家深入市場，尋找商機，自己尋找項目，多付出就有高回報。汪峻峰喜歡這種收入跟付出成正比的工作模式，激動得摩拳擦掌。同事帥子卻態度消極，說這種方式就等于上街拉客，汪峻峰不理會他，會議一結束就興衝衝上網搜索本市的知名企業，決定先弄清大體方向再出發。帥子一看有戲，也學汪峻峰在電腦上忙碌起來。

　　摸清情況，整理思路，汪峻峰決定主動出擊去尋找客戶。臨行前仔細整理儀表，把自己好好搗飭了一番，準備給客戶一個良好的形象。帥子嘲笑汪峻峰太娘了，又憤憤地罵公司沒天理，把搞創意的人都趕鴨子上架攆到大街去拉客。汪峻峰卻平靜地扔下一句“世上沒有絕望的處境，只有對處境絕望的人”，說完雄糾糾地出發了。

　　汪峻峰按計劃首先來到本市一家知名飲料公司，本想趁人不備溜進門去，卻被保安攔下。汪峻峰說自己預約了總經理談事，保安電話核實之後戳穿了汪峻峰的把戲，問他是不是拉廣告的，汪峻峰正在狡辯，公司老總的豪華轎車恰好拐進大門。

　　汪峻峰一見，急中生智，拔腿就追車，邊跑邊喊，趁亂衝大門，被幾個保安抓住扭送進了保衛科。

　　保衛科長問汪峻峰為什麼衝擊毛總的汽車，是誰派來的，汪峻峰解釋說沒人指使，就是想跟毛總談談廣告的事兒。保衛科長一下就聽出了破綻，問汪峻峰見過哪個企業老總親自談廣告的，公司要市場推廣部幹什麼吃的？要宣傳部幹什麼玩兒的？一看你就是個冒牌的，你懂廣告麼你？

　　汪峻峰明白自己露怯了，迅速調整局面，巧舌如簧說自己聽說毛總是個親力親為、特別平易近人的老總，久仰他大名了，就想趁這個機會認識認識，聽聽他的教誨，這有什麼錯麼？保衛科長不聽汪峻峰耍貧嘴，叫手下直接把他送進了派出所。

　　出師不利，還被當做壞人，汪峻峰倍受打擊。出了派出所大門，站在臺階上茫然四顧。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人都在忙碌著。汪峻峰不由得暗暗激勵自己，如果沒人相信你，那就自己相信自己；如果沒人欣賞你，那就自己欣賞自己；如果沒人祝福你，那就自己祝福自己！

　　汪峻峰振作起來，下了臺階準備打道回府，不想剛走幾步迎面跟一個人撞在一起。他積鬱了一肚子的火氣終于有了突破口，看都沒看張嘴就罵：“你沒長眼啊？”

　　對方站住了，汪峻峰定睛一看，竟然是喬樂生，不由激動地一把拉住他的手。

　　喬樂生笑問汪峻峰怎麼一肚子火藥，找沒找到工作。汪峻峰抱怨主流媒體進不去，只好找了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沒想到上班頭一天，老板就動員全體出動拉廣告。我是收拾打扮，熱情洋溢地出了門，結果在一家飲料廠碰了個大釘子……

　　喬樂生安慰地拍拍他肩膀，拉他找了一家奶茶店，兩人坐下邊喝茶，邊交流別後近況。喬樂生安慰汪峻峰：“我也沒比你好到哪兒去，不過最近有進步了，學會了安慰自己——別總跟自己過不去，喜歡自己才會擁抱生活。反正就是給自己打氣唄。有人說，感情上失戀一次，事業上失敗一次，選擇上失誤一次，人才能真正長大。我一對號入座，發現我離長大已經不遠了……你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汪峻峰還沒緩過氣來，有點不寒而栗：“這麼說，我難受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喬樂生用過來人的口吻說：“沒什麼大不了，還是暫時忘掉那些不如意，感受一下身邊的小幸福吧，比如咱倆現在，又累又渴的時候有一杯熱茶喝，也不錯呀！”

　　汪峻峰喝一口茶，閉目品味，感覺確實不錯，心里感覺暖洋洋的。喬樂生趁熱打鐵，說不能因為一件不順心的事兒，就錯過眼前的幸福。就算咱們現在是站在人生的谷底，一抬腳，不就是往高處走麼？

　　一語點醒夢中人，汪峻峰恍然大悟：“是啊！形勢是在不斷變化的呀，命運關上我面前的門，說不定就打開了我身後的窗戶呢。看來，我還是得繼續向喬老師學習！”

　　喬樂生慚愧地讓汪峻峰別再叫自己老師，兩人就當普通朋友相處，互相打氣，一起取暖。

　　汪峻峰讓喬樂生給自己出點兒主意，喬樂生建議他去找能平等交往的小企業，特別是新興企業，他們在市場上沒名沒分，你要是送上門去幫他們一把，那他們得感激不盡。汪峻峰眼前一亮，欽佩喬樂生有才，決定明天就去試試。

　　汪峻峰突然想起楊曼，問他們倆怎麼樣了，喬樂生立刻頹了，說兩人沒再聯係。

　　公司的項目進展順利，董芳心情愉快，約了小劉請他吃西餐。

　　餐桌上，小劉不斷給女人下結論，一會說女人都喜歡吃西餐，一會說女人都喜歡浪漫，董芳忍不住問他怎麼那麼了解女人？小劉說，從前女友那了解一點皮毛。前女友跟董芳一樣一高興就要消費，而且食不厭精，常常為了精致的食物跑斷腿。

　　董芳心里有點不爽，反駁說，那有什麼不好，精致生活也是一種人生態度。人生在世，該付出的辛苦就要舍得付出，該享受的快樂也得大膽享受。小劉不大同意董芳的看法，說自己比較中庸，符合儒家思想，中庸即是美。

　　董芳話里開始帶刺兒：“要不您怎麼適合從政呢，政治家是要有思想。”

　　小劉不生氣：“我就喜歡你這種伶牙利齒的女孩兒，不像我前女友……”

　　董芳聽他三句話不離前女友，突然煩躁地大聲制止：“夠啦！怎麼老把前女友挂在嘴上啊？”董芳這突如其來的一聲斷喝驚動了服務員，全都陪著小心看著二人，場面尷尬。

　　董芳沮喪地邁進辦公室的門，習慣性地吃保健品醫治心靈創傷。甜甜一看這陣勢就知道發生了什麼，耐心等著董芳吐槽。

　　董芳喝一口水發一句牢騷，說自己這頓飯吃了一肚子氣。甜甜表示遺憾，問她剛剛開始的一段朦朧戀情，難道花兒還沒開就要謝了嗎？董芳騷眉搭眼說，又翻篇兒了！

　　董芳越想越不服氣，憤憤不平地發狠：“姐姐我不信遇不上理想中的那一位，你看著吧，三十歲之前我一定把自己嫁出去！”甜甜故意刺激董芳，那你還剩兩年，可得抓點緊。董芳心煩，拉甜甜陪自己去逛街掃貨，甜甜欣然陪同。

　　二人一進商場，董芳二話不說就開始挑選衣服，全都是大手筆，樂壞了導購小姐，剛出這一家又一頭鑽進另一家商場。甜甜看董芳瘋狂掃貨，問她鬱悶發泄得怎麼樣了。董芳自我解嘲：“什麼是現代美女？三圍魔鬼化，快樂日常化，情調小資化，購物瘋狂化！”

　　甜甜補充說：“還得愛情持久化！我勸你想開點兒吧，又不是人家存心拋棄你，是你自己放棄人家，一人做事一人當，有什麼可鬱悶的？”甜甜見董芳不語，越發起勁：“據說一個男人在茫茫人海看上一個女人，還能鼓起勇氣約會她，概率是二萬分之一；這女人和男人約會四次以後喜歡上他的概率是四分之一；而男人堅持約會同一個女人四次的概率是二分之一；相愛的兩個人最後結婚的概率是三分之一；所以必須得珍惜。”

　　董芳不由得感慨：“這年頭還有沒有真正的愛情啊？”

　　回去的路上，甜甜一邊開車，一邊偷眼看看董芳落寞的神情，問她最近有沒有見過喬樂生。董芳掩飾說：我見他幹嘛？吃飽了撐著？

　　甜甜懷疑：“你鐵哥們兒落難，你真一點兒都不替他發愁？”

　　董芳說，腳上的泡都是他自個兒走的，我替他發愁有什麼用？嘴上這麼說，心里卻暗自嘆氣，喬樂生千錯萬錯畢竟是董芳頭一個心儀的男人，他的命運怎麼可能不牽動她的神經？

　　喬樂生在家洗衣服，搓著搓著停了手，望著“倒計時”，想著最近楊曼不知道怎樣了。他擦擦手，拿出手機給楊曼打電話，猶豫了一下，覺得還是打給董芳打聽一下楊曼的情況比較合適。

　　電話接通了，董芳一看是喬樂生，故意問他“你誰呀”。喬樂生只好自報家門，說自己有正經事。董芳問他最近混得怎麼樣，喬樂生不答，卻問楊曼怎麼樣了，董芳說這事兒你自己問她去！說完就把電話挂了。

　　喬樂生吃了個閉門羹，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機繼續洗衣服。

　　喬樂生好不容易打消了跟楊曼聯係的念頭，楊曼卻在家翻看和喬樂生從前的合影，往事一齊涌上心頭，忍不住打給喬樂生問他過得怎麼樣，找沒找到工作。

　　喬樂生一直忍著沒跟楊曼聯係，心里牽挂，突然接到她的電話，一時間百感交集，卻壓抑住感情故做冷淡，責怪楊曼不該跟自己聯係。

　　楊曼說自己不放心，也不知喬樂生工作落實了沒有。喬樂生告訴她自己在給一個朋友的物流公司打工，連海物流，是家挺大的公司，還不錯。楊曼一聽，心不由得抽痛，堂堂大律師，竟然淪落到物流打工，楊曼哭著問他在物流公司幹什麼。

　　喬樂生不回答，硬著心腸對楊曼說：“如果遇到好人，就嫁了吧。”

　　楊曼對著電話尖叫抗議：“不是說好了麼？我會等你一年！你聽見沒有？”

　　喬樂生不敢再聽，無聲地挂斷了電話。

　　國慶節快到了，物流公司的業務繁忙起來。

　　喬樂生和員工們正忙碌著裝貨，熊經理匆匆走進倉庫大門，高聲召集會開車有駕照的員工集合，因為客戶催貨，司機不夠用了。

　　員工們無人回應，假小子提醒說：“喬律師肯定會開車呀！”

　　喬樂生愣在原地不動，假小子催喬樂生快去，喬樂生衝熊經理擺手，說自己什麼活都能幹，就是不想再碰方向盤。

　　熊經理急得顧不上那麼多：“公司都火上房了，是個男人麼？是男人就得給我上！”

　　喬樂生無奈，只好跟著熊經理來到倉庫門口一輛貨車前，努力鎮定一下，上車坐進了駕駛室，先熟悉了一下儀表盤、油門、剎車和操縱桿，然後振作精神，發動了汽車。

　　喬樂生聽得見自己的心在撲撲亂跳，又發現熊經理和眾員工都站在車下緊張地盯著他，突然覺得眼前一黑，雨夜車禍的情景瞬間閃現出來，自己的車在公路上翻滾著……

　　喬樂生搖搖頭清醒過來，看看前方，定定神，慢慢啟動了汽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