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當克萊爾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公寓時，太陽已經西沉。她怒氣衝衝地“砰”的一聲關上了家門。她把提包隨手扔到鑲木地板上，也不管它放得是不是地方，然後一屁股坐在了松軟的沙發上。公寓里的家具都是她以前在周末里同伊恩一起專程到達奇斯縣買回來的，沙發上放著幾個坐墊，都是米黃和天藍相間的顏色，溫柔而舒心。每個月，他們都會在不同大型購物中心內帶免費早餐的旅店住上一晚，白天就在商場里四處尋找中意的打折商品，所以，每一件物品都會讓她回想起同伊恩一起度過的一段歡樂時光。她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她會放棄在華盛頓特區的獎學金項目，到紐約來同伊恩住在一起，因此，她希望把自己的公寓裝扮得溫馨一些，以緩解每天傾聽病人的痛苦經歷而給自己帶來的鬱悶心情。

　　“你還好嗎？”臥室里傳來伊恩的聲音。

　　她沒有回答。他馬上就會走出來看我的，這是他的習慣。

　　緊接著，伊恩果然來到了起居室里。他穿著淺藍色的T恤和黑色運動短褲，在她身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克萊爾低頭看著他，微微一笑。他坐在地毯上那一片蔚藍色的波浪之上，看上去是那麼平和，他輕輕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你今天過得太糟糕了。”他的話顯然說出了克萊爾的真實感受。

　　克萊爾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兩人好一陣子都沒有說話，還是伊恩最後打破了沉默。“很多人都在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說道。

　　“我不想談這件事情。”克萊爾勉強回答說。

　　伊恩點點頭，他很理解克萊爾的感受。“要不要我給你拿點喝的？”

　　“我還好，謝謝。”克萊爾回答。

　　但是，當她聽到他站起身來之後，還是略微睜開眼睛，看著他走進了廚房。換做平常的日子，看到這種情景總會使她感到興奮，但是今天晚上卻不同，一想到同伊恩做愛她就會想到昆比，想到他對那些女人所幹的事情。

　　不過，她同伊恩一直相處得非常融洽。他們是在哈佛大學的馬薩諸塞州總醫院當住院實習醫生時認識的。克萊爾在他人的鼓勵下向這所著名醫院提出了實習申請，進入醫院後很快便成為那里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伊恩畢業于斯坦福醫學院，雖然也是高才生，但還算不上明星，不過同克萊爾在一起也算般配。他們倆在四年實習期的大部分時間里對彼此都有好感，相互間的吸引力也顯而易見，只是克萊爾一直堅持把兩人的關係限制在專業工作之內，所以兩人長期保持著密切的同事關係。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克萊爾終于放棄抵抗，在伊恩大膽的進攻下成了他的俘虜。很顯然，他早就瘋狂地愛上了她，而她後來也意識到自己也愛他。他對她具有一種強烈的誘惑力，他們的性生活也是她同男人有限的性經驗里最為和諧的。他很懂得如何讓她放松——他總是先對她歪嘴一笑，然後撫摸她的脖子，或者用五指在她的頭發里輕輕地按摩。每當這個時候，無論她內心深處潛藏著什麼樣的緊張情緒都會煙消雲散，至少能使她享受到生活中短暫的安寧。

　　在克萊爾到華盛頓特區的國家衛生研究院參加研究獎學金項目之後，伊恩加入全美國最繁忙的醫院之一 ——紐約貝爾維尤醫院精神病科住院醫生的行列之中，于是兩個人也就分居兩地。由于克萊爾研究項目的工作時間相對靈活，因此總是她在周末里從華盛頓到紐約與他相會。有時候碰上伊恩值班，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也不過是匆匆見一面而已。但是，克萊爾需要同伊恩保持肉體上的接觸，就好像她需要不停地充電一樣。因為她獨居時常常在夜里做噩夢，總是看到艾米被大地所吞噬或者被巨大的旋渦所卷走，聽到她絕望地向自己喊著“救命”。

　　後來，他們倆同時接受並加入了科廷的研究獎學金項目，分居的生活總算有了一個意外而圓滿的結局。其實，伊恩是在貝爾維尤醫院精神病科工作一年後就開始了申請科廷獎學金項目，但是一年後才被接納。克萊爾一直沒有告訴伊恩，科廷親自去華盛頓說服她加入他的獎學金項目，她想給他一個驚喜。就在科廷項目開始的一周前，她租了一輛運動型多功能越野車，把裝滿私人物品的各種箱子和紙盒塞進車里，然後開著車突然來到了紐約。當伊恩走進房間時，臉上布滿了格外驚訝和欣喜的神情，這讓克萊爾覺得隱瞞這個秘密所經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值得的。她現在閉著眼睛，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們幾乎不停地做愛，直至太陽升起的情景。

　　那其實就發生在十天之前，但是克萊爾卻覺得倣佛已經過去了一年，過去二十四小時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使她精神上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她好像被徹底掏空了，身心已經麻木。她現在什麼都不想做，只想讓自己繼續麻木下去。

　　但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連她自己都始料不及：突然之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哇”的一聲哭出聲來。她立刻控制住了自己的哭泣，但是伊恩已經聽到了她的哭聲，並立刻跑到了她的跟前。

　　“你怎麼了？”他問道，臉上流露出關切的神情。

　　“我不知道。”克萊爾回答說，自己也不明白。她怎麼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泣呢？

　　“我還從來沒有見你這麼哭過。”伊恩說著把一張紙巾遞給她。

　　克萊爾擦了擦仍然閉著的眼睛。“我這是怎麼了？”她問伊恩。

　　“你這是有感而發。”伊恩立刻答道。

　　“我不想再感受了，”克萊爾回答說，“什麼也不想了。”

　　但是，她還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聞到他身上的氣息。她讓自己睜開眼睛，看到了跪在自己身旁的伊恩和他眼中流露出的奇怪神情。她立刻明白了這種表情的含義，不禁感到有些驚恐。她伸手把耷在額頭上的一縷短發撥開。

　　“你不喜歡嗎？”她問他。

　　“不……當然喜歡……”他結巴道，聽起來似乎感到不好意思。

　　她看到他已經興奮起來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比突然爆發的哭泣更讓她震驚。

　　她像一頭撲向獵物的母獅般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雙手抓住伊恩的頭，使勁地吻他，倣佛這個吻、這種兩人間觸電般衝動的激情能夠一舉抹去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不幸。

　　他們瘋狂地接吻，幾秒鐘後她緊閉的眼瞼後突然出現了一片黑壓壓的烏雲。

　　“我要你，”克萊爾急促地對他說，“現在就要。”

　　他抓起她的雙手，帶著她向臥室走去，克萊爾覺得籠罩在眼前的烏雲消散了。他們從起居室牆上的鏡子前經過，看到了自己在鏡子中的形象。

　　“你真漂亮，克萊爾。”伊恩對她說。

　　“我不是克萊爾。”她看著鏡子里那個金發女人回答道。

　　“不對，你就是克萊爾，我愛你。”伊恩回答，“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個事實。”

　　當他們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克萊爾突然伸出一只手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她現在突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沒有過去的人；她只有現在，只是一個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女人，而這個男人會用他的愛來保護她。

　　“不在這里，”克萊爾對他說，“到露臺上去。”

　　她拉著他向通向露臺的滑動玻璃門走去，伊恩拼命地控制住自己。克萊爾推開玻璃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們一起走到了露臺上。她轉過身面對著伊恩，兩只手抓住了背後的欄桿。伊恩把她擁入了自己的懷里。

　　克萊爾抬起雙腿，盡力伸展脖子，把頭向後仰到了欄桿之外。她看見了這座城市倒置的燈光，感到有些眩暈。

　　這就是窒息式性行為的感覺嗎？

　　“噢，上帝啊。”她叫道。

　　“就這樣，親愛的，來啊。”伊恩鼓勵道。

　　她情不自禁地呻吟起來，倣佛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了，這些年來淤積在心中的痛苦一下子都釋放了出來。在那一瞬間，她感到了徹底的自由，整個身心只關注著擁抱著自己的伊恩。

　　接著，當她感覺他正達到高潮的時候，一陣恐懼卻突然襲來。城市的燈光開始在她眼前旋轉，她覺得自己就要失控了——即將從這個18樓的露臺上摔下去，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摔得粉身碎骨。她一把推開伊恩，撒腿跑回了房間里。

　　“你不是說想要我嗎？”伊恩說著追了上去。克萊爾抓起她的浴袍，接著又把伊恩的浴袍扔給了他。

　　“我是想，”克萊爾說，“但是，我怕……”

　　“我向你保證，你絕不會出任何事情的。”他溫柔地說道。他向她伸出雙臂，她再次走進了他的懷抱，但是她的腦子卻仍然在旋轉。

　　克萊爾開始思考她這種反應的化學原因：在過度緊張的一天之後，她體內的血清素 含量大大降低，所以渴望通過達到性高潮而增加體內的內啡踽含量，內啡踽會立刻關閉情感係統，刺激杏仁體並促使腎上腺素大量分泌，從而導致恐懼感。

　　在過去的十分鐘里，她一直被動物的本能所控制。現在，她又重新奪回了控制權，恢復了自己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