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死而無憾，只因為人世的溫柔（1200字）

　　我們到的時候，已經是病危通知下達後的翌日中午，她躺在病房里，帶著氧氣罩，一呼一吸都感覺非常吃力。

　　所有的人圍在她身邊，我以為他會哭，但是他沒有。他是她的心肝寶貝，所有人都知道。她視他為最大的寄托，所有人都知道。

　　她一直不肯咽下那口氣，是等著他回來。她一生平凡，半輩子辛苦，最大的驕傲是養了這麼個孫子。她連給重孫的小衣服都親手做好了，卻還是等不到親眼見到的那一刻。

　　今年三月份，我給她打電話，她跟我說：夫妻之間最要緊的是信任，你一定要信任他。又叮囑我說，兩個人要互相扶持，不要吵架。

　　所以我一直相信，因為她，才有那樣的他。會套被子的他，因為奶奶教的。會做肉圓子的他，因為奶奶教的。會懂得病了該吃什麼藥的他，因為奶奶教的。

　　一個從來都把自己收拾得幹凈妥帖的老人，一個好強了一輩子不想讓人照顧的老人，到了最後的時刻，卻不能遂心地維持尊嚴。我終于懂得，命運最大的無奈和憤恨，是連挪動一下身體都無法自己辦到的時刻。

　　第二夜，她走了。走之前，她早早就為自己做好了最後要穿的那身衣服，灰藍的，非常素凈。她生前說不喜歡外面賣的那些花哨的不體面的衣服，所以一定要穿著她中意的衣服離開。

　　醫院的停屍房挨著山，前面就是河，一路白色的柵欄和白色的燈泡，讓人覺得這一切的生死都是幹幹凈凈的。

　　我們都在外面等待，只有他和入殮師在里面為她整理最後的體面。我望著他，帶著手套，面色平靜，無憂也無怖，好像面臨的是一場特別平常的離別，親手為她穿上衣服穿上鞋。

　　半夜3點，其他人都去張羅第二天的儀式去了。他太累了，就在她旁邊的長椅上睡著了。醫院的人說，在這里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孫輩，再沒有第二個。

　　第三天天明了，一整天的法事。

　　他忙進忙出，看我背著個大包，問怎麼不放著。我說沒地方放啊。他說怎麼會，我有最好的地方，交給奶奶管著，誰也不敢拿。于是，轉身放進了棺材里，轉頭望著我笑。法師敲著鑼唱著經，所有人都相信她一定會經此得到安寧，就像門上貼著的那句“瀟灑赴黃泉”。

　　我就在她後面的小屋睡著了，任外面鑼鼓喧天，只知道他進來親我的臉頰，問我要不要吃午飯。起來時，已經是黃昏。幾夜沒有怎麼睡，他看起來又黑又憔悴，但卻神色安寧。

　　第四天清早，沒有下雨，她被抬上山安葬。最後那一刻，鞭炮放完，就落起雨來。

　　我想起五年前小叔走的時候，也是在夏天。走之前他說想吃西瓜，而那一夜，他就懷抱遺憾走了，那遺憾里有未成年的兒子和貧窮的人生。那一年，他還不到45歲。

　　至少她是沒有遺憾的吧。被她最愛的人那樣溫柔對待過，雖然她再也感知不到。我亦在心中默默叩謝，她養育出這樣一個溫柔的男子，給予我這樣的福氣。在那之後，我覺得比此前更依戀他，是依戀不是依賴。我希望像她所說那樣，做彼此信賴尊重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