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認，世界始終對我十分寵愛，將種種饋禮呈現在我的面前。我的生性快活無憂，更覺得生活豐富有趣。然而，我的心靈此刻即將踏上嶄新的旅途，天主要考驗我，使我經受烈火的歷練，嘗盡痛苦的滋味，然後潔凈身心，將自己奉獻給他。春天的鮮花必須先在冰雪中綻放出花蕾，才能在陽光的拂煦下歡快地盛開。在天主面前，我只是一朵野地的小白花，當然得經受冬日嚴寒的考驗。　

　　我回想起親愛的媽媽，她生病時的情景令我心酸不已。我清楚地記得，當她蒙主呼召而去的時候，瑟琳和我站在她的床前，感到孤單無助，就如流放外地的少年囚犯。幸好樂蕾茲太太好心，每天早上都將我們接走，我們白天便跟隨在她身邊。有一次，我們還來不及祈禱，就匆匆離開她家。回家以後，瑟琳向我輕聲耳語：“我們應該告訴她我們沒有祈禱嗎？”　

　　我點點頭。瑟琳就很羞愧地告訴了樂蕾茲太太。樂蕾茲太太隨和地答道：“沒關係，你們現在祈禱吧。”她說完就走了。我們姐妹倆被獨自落在空蕩蕩的大屋子里，瑟琳望著我，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如果媽媽還活著，她絕不會這樣。她每次都會等我們祈禱完後才肯離開。”和別的孩子遊戲時，我們心里也始終想著媽媽。我還清楚地記得，有一次，瑟琳得到一個鮮美的蜜桃。她在我耳邊低聲說道：“我們不要吃，我要拿去給媽媽吃。”可憐的媽媽當時病得太重，已經不能品嘗這地上的果實了；但她將在天主的葡萄園里，品嘗更美味的果實，天國的榮光將永遠地照耀在她身上。天主在最後的晚餐中，曾經許諾我們，我們將來都會在聖父與聖子的王國里共聚歡宴。我至今仍然記得那難忘的臨終膏油禮，回想起來時也忍不住落淚。我依稀記得，我們五姐妹按年齡的長幼，在那里跪成一排。我跪在瑟琳身邊，可憐的爸爸也跪著啜泣不止。　

　　媽媽去世的當天，也許是次日，爸爸將我緊緊地抱在臂彎中，說：“來，孩子，最後來吻吻你可憐的媽媽吧。”我並沒有放聲大哭，只是默不做聲地將嘴唇緊貼在媽媽的額前。我的感情過于深沉，不願在很多人面前表現出來。我只在寂靜中默默地看著，聽著，沒有受到任何人的擾亂。當時，大人們竭力設法，故意不讓我看到很多情形，但我還是看到了。比如，當我看到一口大棺材之時，我站在那里，呆呆地望著它，很久才回過神來；我以前從未看到過它，但我完全知道它意味著什麼。媽媽的身軀怎麼變得那麼短小了呢？我想看到整個棺材的長度，于是踮起腳，伸長脖子，眼巴巴地望過來。我記得當時恨透了它的長度。15年後，我又看到了一口棺木，那是珍尼薇院長姆姆的。這口棺木和媽媽的那口長度相倣，不禁勾起了我童年的回憶。往事陣陣涌上心頭，我又依稀變成那個孩提時代的小德蘭。不過，現在我已經長大了，那口棺材也不再顯得那麼可怕。當我抬起頭來的時候，我不是注視那棺材，而是揣想著：珍妮薇姆姆已經滿懷喜悅，進入天堂的榮耀之中。所有的苦難已經完結，重軛從她的肩頭脫落，她靈魂中的冬日嚴寒從此一去不返。　

　　在教堂中為媽媽舉行安魂彌撒的那天，天主有意要我在地上挑選個新媽媽。當時，我們五姐妹都站在那里，互相望著，滿懷悲傷。露易絲看到瑟琳和我的神情之後，忍不住說道：“可憐的小乖乖，現在你們沒有媽媽了。”瑟琳撲到大姐瑪利懷中說：“你就做我的媽媽吧。”我向來喜歡模倣她的動作，但是，親愛的姆姆，這次我卻轉向你，撲到你懷中，哭著說：“我的媽媽就是寶琳姐姐。”　

　　從那時起，我就要進入生命的第二階段。這個階段始于4歲，終于14歲。那是段愁雲慘淡的日子，當我的新媽媽進入聖衣會 之後尤其如此。在這段歲月里，我雖然已經比較懂事，但倣佛又恢復了某些孩子氣的性格。姆姆，我要坦承，自從媽媽去世後，我歡快無憂的心性完全大變，那個曾經活潑開朗的我，變成了靦腆、安靜而過分敏感的小姑娘。只要有人看我一眼，我禁不住就會淚如雨下。只有無人注意我的時候，我才感到歡欣自在。我不願和生人相處，只有單獨和家人相聚時，我才會變得快活起來。這段時光里，所有人都對我滿懷溫情與關切，爸爸尤其對我關心備至，既是慈父又是良母。同時，你和瑪利也最疼愛和關心我。似乎天主也意識到：如果這朵小花想要生根的話，她還需要陽光。她經受不住急風驟雨，還需要溫暖與露珠，以及柔柔春風的吹拂。可見，即使在我生命的嚴寒冬日，天主也仍然對我恩寵至深。　

　　離開阿林松時，我不記得是否懷著悵惘的心情。孩子們都喜歡新鮮變化，我們要搬到里修去住，這讓我很高興。我記得旅途中的情景，也記得傍晚抵達舅舅家的情景。珍妮和美莉正在門口等我們，我立刻就喜歡上她們，並為有這樣的表姐妹深感慶幸。我也喜歡舅母和舅舅，對後者的敬愛之情尤為深厚。我們住在新居百香來，生活十分愜意。你每天早晨走進來，問我是否作過奉獻，隨即為我穿衣，同時向我講著天主的故事，然後，我就跪在你身邊祈禱。稍後你教我讀書，我認的第一個字就是“天”。親愛的教母教我寫字，你則教導我其余的東西。我學習上不算很聰明，但記憶力非常好。我最喜歡聖經教理學和聖經史，但多次因為文法急得掉眼淚。你是否還記得，我始終分不清字的陰性或陽性？下課後，我就帶著成績單和通知書，跑到屋頂上陽光明亮的小房間去見爸爸。我得意非凡地向他誇耀著：“我得了5分，1分也沒扣，寶琳自願給我這麼高的分數！”我強調這點是因為：每逢我問你我是否得了滿分，你回答是的時候，我總覺得你故意多加了1分。當我得到相當高的分數時，我就可以放一整天假。每逢這種假日，我總覺得時間過得格外慢。你很高興聽我這樣說，因為你由此發現我不喜歡虛度光陰。　

　　每天下午，我常常陪爸爸散步，也經常去做禮拜。我們總是去同一個教堂，因此，我能夠在聖衣會的小聖堂里做最初的禮拜。在那里，爸爸指著唱詩班身後的鐵欄桿對我說，鐵欄後面就是修女。我從來不曾想到，九年後我居然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回家之前，爸爸總愛給我買點小禮物。回到家中，我做完該做的工作後，爸爸就陪我在花園里玩耍。我從來沒有想過玩玩偶，卻很喜歡自己發明遊戲。我會拾些子粒，在地上撿些樹皮，盛在玩偶用的小杯子中，獻給爸爸。可憐的好爸爸！這時，他就會擱下手頭的工作，微笑著裝出飲下的模樣。他將杯子還我之前，總會問我是否要將杯子洗幹凈。偶爾我讓他倒掉，但多數時候，我會將那珍貴的美味“飲料”拿回來。我也喜歡讓爸爸給我的園中角落里弄點園藝。園中還有個假山洞，我將它裝設成小祭壇，然後，將爸爸拉到這個地方來。我要他閉上眼睛，當我叫“爸爸，睜開眼”的時候再睜開。他為了逗我高興，就望著我自己引以為傲的傑作，裝出驚喜的樣子，大肆讚美一番。諸如此類的溫馨往事，我永遠也追憶不盡。爸爸是太愛他的小公主了，我對他的感激之情，永遠難以用言辭表達。　

　　爸爸有時也出去釣魚，那是我最覺有趣的事情。他帶我外出之時，我總是感到無比快樂。我那樣喜歡野外的世界，也會用小釣竿學著釣魚，但我更喜歡坐在那里的草地上，與花草為伴。在這樣的時光里，我的思想變得極為深沉。雖然我不懂得冥想，靈魂卻早已沉醉在真誠的祈禱之中。不遠處傳來風的嘆息，間或夾雜著軍樂的聲音，這讓我頓生怡悅安詳之感。我頓覺人間如同客旅，不禁神往于天上。但下午的光陰過得很快，興味正酣之時，我們就要起身回百香來去了。動身之前，我得吃完籃中帶來的食物；那是你給我做的涂有果醬的三明治，此時，它們鮮麗的顏色已經褪成淺紅色了。這讓我感到，塵世是個憂傷之地，天堂之外，從來沒有毫無陰霾的歡樂。　

　　說到陰霾，我想起有一天，天空突然烏雲翻滾，暴風雨在我耳邊響起。電光劃破黑雲，霹靂聲中，我看到有火球落在不遠處。但我毫不驚懼，反而高興起來，因為我覺得天主離我很近。爸爸卻並沒有這樣高興，他雖然也不怕暴雨，但雛菊和青草沒過我的頭頂，他擔心露珠會濡濕愛女的衣襟。在走上大路以前，我們還得穿過好幾塊田野，所以，他立刻收拾好漁具，背著我走了。　

　　我陪爸爸散步的時候，他很樂意我將錢送給路上遇到的窮苦人。一天，我看到有個人拄著雙拐，痛苦地跛行著。但當我拿錢走近他時，發現他並不像個窮人。他向我淒然一笑，並不肯接受我施舍的錢。我簡直無法描述當時的心情。我原本應該慰藉這個人，但我卻傷了他的自尊心。那個可憐人想必已猜透我的心情，因為他轉身向我微笑了。我能夠將爸爸給我的那塊糕點給他嗎？不，我沒有那份勇氣，但我真想給點他無法拒絕的東西。我對此感到十分歉疚，隨後，我想起你曾經說過的話：當你初領聖餐時，天主會應允你全部的祈求。想到這句話，我又重新高興起來。當時，我還只有6歲，但已下定決心：初領聖餐的時候，我要為這個可憐人祈禱。5年後，我實現了自己的諾言，我希望天主垂聽了我的祈求，因為這是天主自己激發我為他的某個不幸子民所做的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