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羅蕾
我沮喪至極，我應該感到高興才對，但是卻一點兒都高興不起來。我唯一的孩子將會嫁給一個有錢人，這個整天讓我放心不下的孩子終于有人養了。有人養了。好可怕的想法。人必須得獨立才行。格羅莉亞從來就沒有獨立過。她開始著手做了上千件事情，但是全都無果而終，自從她生了小孩之後，做過的工作薪水都少得可憐。這麼看來，她從現在開始終于不用再累死累活的了。她的年齡也大了。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但是……天哪，我怎麼會這樣想。我腦海里怎麼會出現這種想法，真是不知羞恥。盡管如此，我還是這麼想下去了。如果她這次再離婚的話，那他至少能夠補償她一些錢財。我這一生一直在工作，難以想象要是沒有工作，我怎樣才能讓自己的生活繼續下去。我需要圖書館的工作，圖書館也需要我在那里工作。如今那里沒有人能夠像我一樣駕輕就熟地組織朗誦會。他們都太年輕了，工作一點兒都不積極，或者像克麗斯塔一樣體態臃腫、笨手笨腳、懶散成性。克麗斯塔總是坐在那里吃東西。他們想讓我退休，因為我的年齡好像到了——克麗斯塔比我年輕十二歲，但是她卻整天什麼都不幹，啥都不幹。他們應該把她趕走，而不是我。
反正我也不會讓人把我趕走的。我還是繼續去那里，圖書館需要我。克麗斯塔應該跟馬丁打招呼嗎？我覺得我已經知道結果了。她手中正拿著一塊咬了一口的脆皮蛋糕。她從來沒有讀過一本他寫的書，她是從網上才知道他的。
以前那個還使用索引卡片的時代多美好啊。我非常喜歡每一本書里放著的小卡片，從卡片的背面可以看出這本書被借出去的頻率。如今，人們都坐在電腦前操作。而且現在還出現了電子書——天哪！是的，我承認，這是新時代。但是這個新時代卻讓我生厭。為什麼人們都那麼喜歡新出現的自動化呢？有什麼好處啊？
唉，我的心情不好。這破天氣、年紀，所有這一切，都影響我的心情。我感覺自己疲憊不堪，但是卻不能跟任何人講。畢竟在別人眼中，羅蕾一直是一個很強的人，沒有什麼是羅蕾辦不到的，甚至在哈利面前我也都裝做無所不能的樣子，要不他一個人壓力太大。哈利開始變得悶悶不樂，他牢騷滿腹，抱怨一切。有時候他會讓我很生氣，這次又是，是因為婚禮的問題。真讓人忍無可忍，討論過程耗神費力，討論一番又有什麼用呢？最終他還不是得跟我一起去。這次婚禮讓我的內心充滿恐懼。我居然也會害怕。但是我不能說出來。尤其是不能告訴哈利。
“哈利，你知道嗎，我非常期待婚禮到來的那一天。”
“你並沒有那麼期待。到底什麼讓你期待呢？”
“對了，或許這將會是一場非常歡樂的慶典。或許慶典上的一切活動都很好。”
“別忘了，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被說成一朵花兒的。”
“但是你不也一起去嗎？你不會讓我一個人去的，對吧？”
“我還不知道，羅蕾。我明天會給格羅莉亞打個電話，看情況再說。”
“幹脆今天打好了。”
“今天不能打。”
“為什麼今天不能打？”
“我今天還要跟艾德一起去打高爾夫球呢，我不想因為跟她打電話而壞了心情。”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覺得跟我們的女兒打電話會壞了你的心情，對嗎？”
“別鬧了，羅蕾。”
“就是的。你會把一個人的所有好心情都搞糟，你知道嗎？”
“我現在又把什麼搞糟了？”
“所有的一切，我的心情。”
“你整整一個上午心情都不好。我馬上就出去了，你可以自己在家嘟嘟囔囔。”
“我沒有心情不好。我只是生氣。”
“為什麼，你生什麼氣？又是因為我？”
“我生氣是因為我已經跟你說了，今天會有朗誦會。你本來可以直接跟我一起去的。但是，你卻要去打高爾夫。高爾夫！之前有人說這件事情了嗎？！高爾夫，哈利要去打高爾夫。”
“什麼樣的朗誦會？”
“在圖書館里，今天是馬丁進行作品朗讀。”
“哪個馬丁？”
“天哪，哪個馬丁，哪個馬丁。瓦爾澤啊。”
“瓦爾澤？他今天讀什麼作品？”
“他的新書。你整天都不關心這些，你連他以前的作品都沒讀過。你根本就沒再讀過書。你就知道打高爾夫！”
“《一匹逃跑的馬》，我最近剛……”
“飛行的。”
“《一匹飛行的馬》，我知道，我最近剛讀了。”(德語中逃跑為fl徂chtig，飛行的為fliehend。)
“這本書都有幾十年了。”
“那又怎樣，什麼時候書的新舊成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了？”
“你不讀書，也不喜歡讀書，你真是變得越來越蠢了。”
“哎喲，我變蠢了。那又如何，就好像你一直聰明伶俐知道一切似的。”
“你不讀書，這點肯定沒錯吧。”
“我每天都看報紙啊。”
“是，體育報紙——這跟閱讀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我不光讀體育新聞，還有政治新聞。另外，我還熱愛運動。”
“高爾夫。”
“你能不能別再提這個，你都把自己繞進在你看來愚蠢至極的高爾夫里了。”
“現在你自己也說，打高爾夫愚蠢至極了。”
“我就是想跟艾德一起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你不也總是這麼做嗎？我們在美麗的草坪上走幾個小時，打幾桿球，沒有什麼能夠比這更讓人內心平靜的了。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既然如此，你為何愛對格羅莉亞別墅前面的網球場挑三揀四？”
“這完全是另一碼事。”
“不是。”
“羅蕾，別這樣，別抬杠了，沒意義。我現在要去了。”
“我可能會回來得很晚。”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