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偷拍光盤被夾進晨報之前，我的隱私早已難以保護。我有一個小天堂——裝了軟墊的內室，六英尺長、四英尺高，當然還要有六扇可以調節的窗。這簡直是一個移動水族館，也是一個流動牢房！這是我唯一的私密空間，在這里，我不用擔心在痛哭之後有人看到我狼狽的樣子，或者看到我在安慰自己：明天我的工作就會好起來。我的這部車已被撞得基本上不成樣子，尤其是儀表板，凹塌的塑料外殼，碎裂的面板罩在里程表上，空調的調節旋鈕幾乎已經失靈。

　　我把車停在貝萊食品超市門前。穿過貨架的過道，我拿了一根香蕉、一袋什錦堅果，還有一瓶冰紅茶。紅茶中添加了銀杏、人參以及其他一些補品成分，用來提神，避免打瞌睡。當我走近收銀臺的排隊通道時，一眼就看到了基思 康納，他在《名利場》雜志的封面上凝視我，身子橫臥在浴缸里，里面盛滿了樹葉而不是水，一行標題大字寫著：“康納保護綠色，保護環境。”

　　“艾瑞娜還好嗎？”比爾一邊問，一邊示意我往前移動。一位焦急的母親帶著孩子站在我身後，還很不耐煩地向我咧嘴笑了笑。

　　我臉上馬上堆起笑容，這是一種本能，像緊張時就微笑一樣。

　　“好，謝謝！”

　　我把手上的東西放到傳送帶上，比爾一邊給我結賬，一邊說道：“你拿到了好東西。肯定的。”

　　我微微一笑，那位心急的媽媽也笑了，比爾也笑了，大家都很開心。

　　上車後，我擰了擰金屬支桿，把收音機打開，以前這里是有旋鈕的。拜托，讓我放松一下吧。

　　下了坡，我轉彎駛入日落大道，走走停停。太陽照過來，明晃晃的，很刺眼。我拉下遮陽板，那張用橡皮筋套牢的照片正對著我。大約半年前，艾瑞娜發現一個照片網站，于是我折騰了好幾個星期，把以前的照片重新翻拍並分門別類加以收藏。我覺得可以時常看到那些翻新的照片很有意思。這張我剛剛找到的照片是我和艾瑞娜讀大學時在一個非常正式的場合下拍的，我穿著一件墊肩的夾克，袖子上翻，艾瑞娜穿一件脂粉氣十足的塔夫綢新衣服，看起來像一件救生衣。我們看起來很不自然，但挺逗的。其實，我們都痛苦地知道，我們是在扮演並不屬于自己的角色，我們並不像其他人一樣能融入角色，但還是喜歡這樣，因為這樣我們才與眾不同。

　　“你拿到了好東西，肯定的。”比爾的話猶在耳邊。

　　我敲打著儀表板，盡管指關節一陣刺痛，但沒有停手，原本破舊的表盤罩終于碎裂，刺痛著我的手腕，空調的旋鈕徹底掉了下來。我兩眼通紅，喘著粗氣，轉頭看向車窗外。

　　旁邊車道上停著一輛紅色野馬牌汽車，里面一位金發老婦正在疑惑地看著我。

　　我又堆起僵硬的笑容，她卻扭過頭去。綠燈亮起，我們繼續前行，各回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