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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啟介的父親所說，在青森機場，啟介的妹夫來接自己了。雖然只見過一次這個名叫吉岡的妹夫，但出機場大門的瞬間，葉月立刻就認出了他。他是津輕半島家業代代相傳的地主家的兒子，與此相匹配的落落大方的舉止，鮮活地印刻在葉月的記憶中。
“岳父說了，直接去當地的警察局，咱們趕緊吧。”
用公務性的語調交代完安排後，吉岡朝葉月投來同情的目光。
葉月邊抽鼻子邊點頭。
從青森機場到陸奧市的這段時間里，葉月一直緊閉雙眼。要是睜開眼睛的話，說不準就會淚如雨下。
盡管感覺自己的身體非常沉重，神困體乏，但葉月的腦袋卻格外清醒。要是對調一下，那該多好呀，現在自己什麼都不願意想。
每當汽車遇到紅燈停下來的時候，葉月的心臟就會加速地蹦跳。
葉月還是不能真實感受到啟介的死亡，也不想真實感受。不過，這種小孩子氣的心情不可能長久持續，到了遺體面前，就是一百個不願意，也不得不相信。
吉岡什麼話也不說，倣佛機器人一般，把握著方向盤，讓汽車奔馳。
感謝他的體貼，葉月什麼話都不想說，也不想聽任何的安慰話，萬一別人口中哪句同情的話語觸動了脆弱的神經，自己就可能嚎啕大哭起來。
車子停了，響起了手剎的聲音，接著，葉月聽到了吉岡低沉的語音。
“葉月，我們到了。”
葉月慢慢地睜開眼睛。
陰森灰色的建築物出現在眼前，葉月動作遲緩地打開車門。雖然想下車，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全身的肌肉正在拒絕接受啟介的死亡。
吉岡瞅了一眼葉月，下了車，從車前部繞過來，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攙扶住葉月的手腕。
“我們走吧。”
葉月好不容易從車里爬出來。
到了車外，和東京截然不同的涼風吹到自己的臉頰上，葉月感到秋天的腳步正不斷接近。僅僅在三天前，還殘留有夏天的氣息，現如今，已經能夠從風中清晰地感受到秋天的味道。
葉月抬頭仰望，淡藍色的天空中散布著細長的白雲。她深深吸入一口空氣，針扎似的刺痛穿過肺部。
“你沒事吧？”
葉月微微地點點頭，咬緊嘴唇，朝建築物的入口處挪動腳步。
啟介的遺體被安放在警局的地下室里。冷冰冰的擔架床上，躺著一個被白布覆蓋著的細長物塊。
在負責警員的催促下，葉月走近擔架床，手伸向一塊餐巾大小的白布，屏住呼吸揭開它。
露出了啟介冷峻的面容。確切的死亡原因必須要等到解剖分析以後，聽說好像是死于藥物中毒。
他那微微上揚的眉毛，作為男人來說偏長的眼睫毛，雖然與自己熟悉親密的面孔是同樣輪廓，但葉月卻感覺那是別人的面孔。也許是由于肌膚泛黃的緣故。這讓葉月想起，學生時代法醫學講座的時候，老師曾說過，屍體在死後若幹小時後，皮膚會變黃。這種知識對現在的自己來說，一點用都沒有，為此葉月感到悲哀。
葉月把雙手放到啟介的臉頰上，肌肉是僵冷的，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宛如觸摸橡膠的表面。啟介的胡子茬觸碰到了葉月的手指末梢。
葉月跪倒在地上，再一次，凝視著啟介的面容。
身後的警員小聲地幹咳了一下。
“您的公公和家人都等在其他房間。”
此時，葉月注意到，在啟介下顎右邊附近有一根沒剃掉的長胡子，大約有五厘米長，是由于熒光燈照射的緣故嗎？這根胡子顯得格外烏黑。葉月伸出手指輕輕地撫摸它。
一碰到胡子，熱乎乎的東西從眼睛里流淌了出來。葉月閉上眼睛，聽任涌上來的感情迸放。
最初相識的場景，兩人共度的周末夜晚，大學校園內擦肩而過時為難、害羞的復雜表情……各種各樣的影像浮現在腦里，又消失而去。葉月的內心反復回味著一個又一個記憶中的畫面。
就在前幾天，葉月感覺自己終于得到了啟介的心。可是現如今，她感到他那時的話都是不可信的。怎麼能這麼自說自話就死了呢？這就像面對快渴死的人，拿著注滿水的杯子在眼前晃蕩，然後又摔到地面上，啟介的所作所為與此如同一轍。
“老公你太不講理了。”
葉月對啟介嘮叨著。還沒有來得及把自己內心深處的感情告訴他，他就去了那個世界，這真是太過分了。葉月真希望啟介能為活著的人設身處地地想一下。
和自己一起生活，對于啟介來說，是那麼不屑的事情嗎？歸根到底，人或許就是孤獨的，盡管自己明白這種道理，卻依然感到太過淒涼，所以才結合到一起的，可是……自己這樣撕心裂肺的心情，啟介知道嗎？不過，到末了，自己也犯了相同的罪過。從知道宏的案件之後，自己才開始行動，打算替啟介承擔所有沉重的痛苦。為此，葉月感到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身後傳來佯裝咳嗽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焦急，葉月的思緒被打斷了。
葉月把白布蓋回到啟介的臉上。只不過是一個布片，葉月卻感到它要永遠阻斷自己和啟介之間的聯係。
葉月回過身來，警員用眼睛示意。
“我們要對遺體進行解剖分析，已經得到死者父母的認可，夫人也沒問題吧？”
不容分說的口吻。葉月也沒有反對的理由。
“沒問題。”
葉月老實地點點頭，站起身。葉月感到腳下有點軟，因此用力踩住地面。
在關門的那一刻，葉月再一次看了一眼擔架床上啟介的身體，覺得它比起自己了解的啟介要小了許多。
之前，警員把啟介的父親和妹妹帶到了一間約有六塊榻榻米大小的小房間里，他們在那里等著葉月。在兩個人面前的桌子上，放著兩只杯口邊上帶藍色線條的茶杯。杯子已經空了，里面沾染著清晰可見的茶垢痕跡，葉月覺得很不幹凈。
仲𢶷大造看了一眼葉月，垂下目光說：
“好了，請坐吧。”
大造的聲音里透著疲憊。小姑子緊緊地咬著嘴唇，為了忍住不哭出聲來，沒涂口紅的嘴唇在微微地顫抖。
葉月伸手去拿離門口最近的折疊椅，打算輕輕地拖出來，沒想到卻發出很大的響聲。
“剛才，聽了警察的說明，啟介好像喝了毒藥，可能是氰化鉀。具體情況要等到屍體解剖以後才能知道，”
大造開始用低沉的聲音說。
“啟介好像倒在藥研溫泉附近老百姓家的套廊下面，今天早上，來送食物的人發現了他的遺體。好像那里就是三神的家呀。”
大造帶著責備的目光看葉月，表情里還露出詢問的神色：葉月你應該知道什麼情況的吧？葉月避開了他的視線。
“真的是，自殺嗎？”
“現在還在調查當中。不過警察說了，要是從大學醫院的話，是可以得到氰化鉀的，即使是自殺，也不足為奇。”
大造的肩膀無力地垂下。
“啟介有什麼非要去死的理由嗎？我雖然能夠理解，宏君淒慘怪異的死亡讓他萎靡不振……葉月你沒有聽到其他什麼情況嗎？”
大造正面看著葉月，葉月能感到小姑子也斜眼看著自己的神情。
葉月的視線落到桌子上。解釋什麼？如何解釋？葉月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兩個人。在這半個月左右的時間里，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宏的誘拐，啟介的失蹤和死亡。這一個個的案件，作為單純的事件，葉月能夠理解。可是，葉月琢磨不出來，這些案件之間是如何關聯的。其中一定有著某種聯係，但自己什麼也看不出來。
雙手在桌子底下使勁地握了起來。
“葉月。”
大造開口說。
“我至少想知道，啟介為什麼會死。我不是對你說過，之前，我們醫院的護士在那棟古老的建築物後面看到像是啟介模樣的男子嗎？剛才，我也把這事告訴了警察。假如你知道什麼事情，也要好好地告訴警察呀。”
盡管大造的聲音非常平和，但蘊含著堅定的決心。
喉嚨後面，有一種很重的東西推了上來。
“葉月。”
小姑子也開口招呼。
葉月緊緊地閉起眼睛，低下腦袋，不能正面迎視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