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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東都大學醫學係的一號會議室里，聚集了超過五十人的媒體報道工作人員。渡部克二朝戴著《每朝新聞》袖章的攝影師打了招呼後，好不容易擠到前面第二排留著的空位子上。
一般遇到大型記者招待會的時候，為了確保搶到好位子，克二都會在開始前二十分鐘進入會場，但剛才他順便去了一趟醫學係係主任辦公室，所以來晚了。
異種移植和殺人病毒的感染！克二做夢也沒有想到，原島宏誘拐殺人案件的背後，有這麼大的問題起因。雖然他曾經考慮過移植可能和某些事情有關聯，但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種事情……每逢遇到重大事件，克二都會感到異常興奮，鬥志昂揚，可是這次有點不同。
克二從皮包里取出筆記本和圓珠筆，把一盒新磁帶裝進錄音機里。離記者見面會開始還有十多分鐘的時間。克二交叉起雙臂，閉上眼睛。
一想到仲𢶷葉月的事情，克二的心里就會產生一種復雜的心情。警察說她和真鍋共謀，準備誘拐宮脅哲史。葉月作為知情人被帶到警局後，就被逮捕了。
克二感覺難以置信，他認識的葉月竟會協同別人進行誘拐。好像葉月自己也否認指控她的罪名，不過，對她來說，目前的狀況似乎不太有利。有人目擊了在真鍋出現在黎明醫院之前，在東都大學，葉月和真鍋深談了一段時間。事實上，她也知道宮脅哲史在當天的那個時候會出現在黎明醫院的事情。更有甚者，東都大學方面向警察提交了葉月的實驗筆記。根據岸川係主任的解釋，仲𢶷葉月從仲𢶷啟介那里接到了對原島宏等人的血液進行檢查的委托，她幫助了啟介一夥人。警方認為，仲𢶷啟介斷然實行異種移植，繁殖出了殺人病毒；為了隱瞞病毒的存在，他和真鍋共謀，殺害了被感染的孩子們；宮脅哲史沒有感染上病毒，只是出于偶然，正好碰上了買賣來的臟器，使用了人的臟器，而不是豬的。
不過，有一點讓克二感到奇怪。他取出從東都大學發來的記者招待會計劃表的傳真紙，再一次認認真真地看一遍。紙張的右下角附近有條一厘米左右的細橫線，如果不仔細看的話，根本不會被人注意，也不會影響別人閱讀正文。克二認為這是當打印機出現問題或印刷時油墨溢出時產生的線。他的公司有臺打印機，以前也出現過類似的問題。
房間前方的一扇門打開了，與此同時，好多個閃光燈此起彼伏地亮起來，房間里四下響起相機的快門聲。
克二打開錄音機的開關，手執圓珠筆，認真仔細地觀察著岸川的表情。這位醫學係係主任的瘦長身子深深地彎下，行了一禮，走到安放著很多個電視臺麥克風的桌子前。他的臉色蒼白，沒有血色，視線也在驚慌失措地亂晃。在岸川旁邊，坐著一位微微發福的男子，自我介紹是大學校長後，用沉重的語調開始說：
“首先，我為本大學的三位員工制造了這麼些可怕的案件，表示深深歉意。”
校長和岸川同時站起身，深深地鞠躬，腦袋都快貼到桌子上了。照準這個時機，閃光燈再次此起彼伏地亮了起來。
“接下來，請醫學係岸川係主任，就本大學醫學係今後的體制改革進行說明。”
校長說完後，岸川取出資料，開始宣讀。
“像這次一部分研究者擅自做出違法舉動的醫療行為，其結果，引起了重大的社會問題，這個事實給了我們很大的警示。今後，為了避免發生同樣的錯誤，我們決定在醫學係內部新設立一個倫理委員會。校方還打算從校外廣泛招集人才，共同探討正確的醫療走向。此外，各研究室的負責教授，要經常熟悉部下的研究、治療狀況，每月一次向係主任匯報。通過這樣的配合和部署，希望早日恢復患者和廣大群眾對本醫院的信賴，我們將為此做出不懈的努力。”
岸川把宣讀資料放到桌子上後，又深深地低頭鞠了一躬。
會議室里飄蕩著失望的情緒。
最前排的記者舉手發言：
“這次的案件，除了仲𢶷啟介、仲𢶷葉月、真鍋康之三人之外，還有其他人參與吧？”
校長湊近麥克風：
“警察還在調查此事……不過，我們校方可以說，絕對沒有其他人了。”
“可是，岸川係主任不是仲𢶷啟介的頂頭上司嗎？我不認為他對此一無所知呀。”
岸川通紅的臉頰顫抖起來。
“也許是我管理不到位吧……因為仲𢶷啟介是位相當優秀的醫生，還有著副教授的職稱，不由得就讓他個人隨心所欲地發揮了。應該說是他背叛了我的信任……”
其他記者舉起手來。
“研究者竟然擅自涉足未知領域的醫療，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呀。醫院體制本身是否就存在著問題呢？剛才提出的倫理委員會這種擺設，根本就不可能讓老百姓放心嘛。包括校長、係主任，還有管理幹部，不都應該引咎辭職嗎？”
校長滿臉不高興的樣子，交叉起雙臂，瞪著空中。岸川側眼瞥了一下校長後，無力地垂下肩膀，開始幹巴巴地說：
“不是說了嗎，這次的事件是三個人……僅僅是這三個所謂另類的人的隨心所欲……我覺得我們也是被害者呀。”
“這種辯解，你以為行得通嗎？！”
“說什麼玩笑話吶！”
從會場後面飛來憤怒的聲音。
“各位，請肅靜！”
大學教導主任模樣的小個男子，拼著命地大聲叫道。
突然，校長踢掉椅子，站了起來。
“招待會就到此為止！”
憤怒的聲音再次四起。但是，校長和岸川迅速站起身來，即刻出了會議室。記者們也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克二也慌忙站起來，抓著筆記本朝出口趕去。
好涼——
仲𢶷葉月把臉貼到拘留所的牆壁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自己會落到這個地步？葉月至今還不相信這些全部都是現實。警察認為自己有嫌疑，把自己當成是啟介和真鍋的同犯關押進這樣的地方。
當警察拿出葉月的實驗筆記本時，葉月抵擋不住心頭的這一重擊。那是記錄著調查原島宏血液時的數據的筆記本。此外，警察還找到了原島宏的血液樣本。在藥研接受啟介的委托後，自己後來回來再三尋找也沒有發現的血液樣本，到底是誰，從哪里能把它拿出來的呢？葉月對事情的發展完全不能理解。不過，在放入樣本的軟管的標簽上，日期和啟介的名字都是葉月自己的筆跡。要說這就是自己是啟介幫兇的證據的話，自己也沒有辦法反駁。
葉月至今還在後悔，要是當時去黎明醫院之前，把情況都告訴警察的話，就不會落到現在的尷尬下場。
好累啊，葉月從心底里這麼感覺。
在審訊室里，葉月連續好幾個小時被反復責問，“就是你幹的吧？”被訊問的人漸漸地就會產生出確實是自己幹的心理。“你們也去調查一下岸川吧。”葉月都這麼說了，但警察似聽非聽，並沒有太大興趣。
葉月恨啟介怎麼什麼也不說就死了呢。葉月認為他是被殺的。盡管如此，啟介沒有把自己當回事的這個事實沒有變。可是，葉月的心里同時又涌出了對他近乎瘋狂般的憐愛。自己的的確確深愛著啟介。但是啟介現在已經不在人世上了，自己不能向他表露這種復雜的感情了。真正一個人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無奈的感受。而且，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作為一名醫學研究者，自己的未來也就這樣被斷送了。
怎麼都行，隨它去吧。
要是有能夠忘掉這一切的地方，葉月想就到那個地方去。
在會議室前的走廊上圍住岸川的記者，一個接一個地匆匆離開了。因為離稿件的截止時間越來越近，沒有記者願意花更多的時間對他死纏爛打。克二沉下心來，躲在廊柱的陰影里，等待只剩下岸川一個人的時候。
機會終于來了。
最後一位記者對岸川微微地點頭行禮後，開始快步離去。岸川放下了心似的，吐了一口氣，開始朝樓梯走去。
“岸川老師。”
克二打了聲招呼，岸川轉過身，露出吃驚的神情，兩只眼睛睜得大大的。
“我有件事情怎麼也搞不明白呀。能不能請您給我解釋一下呢？”
克二從口袋里取出記者招待會通知的傳真紙。
“岸川老師，您上次給我消息，告訴我發現了仲𢶷啟介的遺書。而且，還給了我打字機打印的遺書。”
“那、那個是……真的是仲𢶷郵寄給我的東西呀。我絕沒有想到他在遺書里也會寫騙人的事情，就相信了。不過，把它寫成報道發表，是你自己的事吧？你要是現在責怪我的話，我也會感到很為難的。”
“不，我不是想問您這件事。實際上，我有點困惑，這是東都大學發送來的記者招待會通知的傳真。”
克二把手伸進口袋，又取出一張紙。
“而這一張呢，就是上次岸川老師給我的遺書的復印件。”
岸川歪起腦袋。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嗯，我對這兩張紙的右下角的線感到困惑呀。我認為這是同一臺打印機的油墨問題造成的線，這兩張紙，在同一個位置上，有相吻合的線。記者招待會的通知，是岸川老師的秘書打印的吧。我在見面會之前，已經向您的秘書本人確認過，她說是用係主任辦公室里面的打字機打印出來的。”
克二猛地睜大眼睛瞪著岸川。
“也就是說，這個遺書，按推理應該也是在岸川老師的房間里打印的。我想請您給我一個解釋，一定要是讓我信服的理由呀。”
岸川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沒有了一點血色。
“那個……能不能把遺書還給我呀？我到時候仔細地查一下。”
岸川的嗓音變得沙啞。
“沒問題，我可以還給您。今天早上，我已經讓攝影部的攝影師，把這兩張紙並排在一起，拍了照片。”
“打算寫報道嗎？那個……也可能是碰巧兩張紙在同一個地方染上了污跡，也可能是仲𢶷使用了我的打字機。”
“沒錯，這些可能性都有。只是，根據目前整個狀況來判斷，你偽造遺書的可能性更大。關于其中的目的嘛，憑我的想法，答案只有一個呀。我會調查的，而且是徹頭徹尾的。”
克二背過身去，開始離開。
克二準備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這個案件的調查中去。不只是為了葉月，更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
自己最初沒有注意到遺書的真偽，大書特書寫了報道，對于記者來說，自己的這種行為是不堪啟齒的。為了洗去污名，只有通過自己寫出比失手的文章更有影響力的報道，其結果也能把葉月從苦境中解救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