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機關算盡，不如順其自然

　　一周來，電視臺內部十分熱鬧，為了即將到來的公開競聘，不僅臺里的編輯、記者私底下忙得不可開交，就連一些駐外的首席記者也趕回來了，復印各種證明材料的人絡繹不絕，把部門那臺最新款的復印機的墨盒都用廢了……

　　如果說過去個人的價值是以一個部門領導的好惡來決定的話，那麼公開競聘給大家提供了一個公平展示個人實力的平臺。

　　寬闊的馬路對面，是一座由香港人投資建造的多功能寫字樓，和許多寫字樓一樣，大廈的底層是商場，除了賣服飾、箱包、居家用品，還有幾間獨具特色的餐廳和咖啡館。其中一家由臺灣人經營的咖啡館顯得尤為雅致，那就是紅翎將要和紫雲會面的“古典玫瑰園”。

　　咖啡館不大，但卻名副其實，里面不僅布滿了真假玫瑰花，就連室內裝飾也頗具古典韻味，古色古香的歐式桌椅，雍容華貴的窗飾壁紙，以及鑲嵌在牆壁上的西洋油畫，無不彰顯尊貴。步入其中，清新的玫瑰花香伴隨著輕柔的歐洲古典音樂撲面而來，讓人覺得自己倣佛正置身于一個異國他鄉的花園里。這是紅翎和紫雲經常喜歡光顧的地方。

　　此刻，紫雲已經提前到了。跟往常一樣，她又坐在了靠近屋角的那張雙人桌旁，並且已經為自己點好了一杯英式奶茶。

　　她靜靜地坐在那兒，若有所思地望著對面牆上的一幅油畫。

　　那是一幅女孩的肖像，色調黯淡，背景是陰鬱的天空、隱約可見的山丘、黑色的土地。女孩端坐在地上，左手撐著下巴，目光凝視著遠方。在她的身邊有一只被打翻的花籃，鮮花散落在她的裙擺周圍。那是一條灰色的長裙，腰間還係著一塊鑲著花邊的圍裙。灰黑色的緊身上衣無拘無束地勾勒出少女豐盈的體態，似有勃勃的生機正待迸發。一頭棕紅色的長發蓬松地披散在肩頭，在凝重的蒼穹的映襯下，倣佛一團跳動的火焰，燃燒在憂鬱的大地上。然而，就在這狂躁不安的景象中，女孩的面容卻是那麼的寧靜與安詳，倣佛一束希望的陽光鑿穿堅厚的土地照進了陰鬱的地牢。這是一張細膩紅潤又略顯蒼白的臉，微微揚起的眉毛躲藏在一縷秀發的邊緣，恍若有意將眉梢撩起的熱望隱匿在少女的羞澀之中，但是那雙清澈如水的明眸卻難以掩飾她內心蕩漾的激情，一如在她唇邊流連的喜悅。她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想，她只是在等待……

　　如果細細比較，紫雲和畫中的那個少女倒還有幾分相像，只不過現實中的紫雲色彩更加鮮亮一些：一件白色的緊身羊毛衫外面隨意地披著一件印有一個玫瑰花圖案的白色外套，給人一種素雅卻不失熱烈的感覺。

　　紫雲曾經是南方一家電視臺小有名氣的節目主持人，不僅人長得漂亮，工作也很出色，更讓人稱道的是她還非常聰明，喜歡思考。當年在那家電視臺，她就不像一般播音員那樣僅僅滿足于站在攝像機前，背誦記者事先已經為她們準備好的稿子，或者僅學點兒插科打諢的本領，而是經常利用業余時間自己找選題、制作節目，後來她集策劃、組稿，甚至採訪于一身，成為當時少有的真正意義上的節目主持人。除了工作，閒暇時她還有舞文弄墨的喜好，不時發表些短文、小詩，因此博得了個“美才女”的雅號。為了在一個更大的平臺上展示自己的才幹，她在事業的輝煌階段毅然放棄了已經獲得的讚譽，離開自己的家鄉，告別了安逸的生活，來到這座北方最大的城市，並降低身價，心甘情願做了一名“合同工”，專為部門策劃節目。

　　紫雲剛呷了口飄逸著濃鬱香氣的奶茶，就見紅翎從外面進來了，她朝紅翎招了招手，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直看著她落座在自己對面。

　　“我的好姐姐，今天怎麼有點不高興呀？”紫雲的眼睛依然沒有離開紅翎那張看似毫無表情的臉。

　　紫雲這是明知故問。其實，下午在辦公室里，她已經從別人那里知道了直播臨時換人的事情，她今天晚上約紅翎出來就是為了安慰安慰她。作為紅翎的好朋友，她很清楚此刻紅翎的心里在想什麼。

　　“像這樣的事兒以後肯定還會發生，看來我該退居二線了。”紅翎在紫雲面前從不避諱心里想些什麼。

　　紫雲看著紅翎，微微一笑，轉頭叫來服務員，先給紅翎點了杯貴妃奶茶，然後又將目光停留在紅翎的臉上。見紅翎還有些悶悶不樂，便又笑嘻嘻地說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就別再想它了，現在應該想想接下來我們能夠做什麼？橙欣只代替你做了個現場報道，其實有關國慶的選題是可以深入挖掘的，你可以利用你的優勢，進行一些深度的採訪。比如，我們可以考慮做一期有意思的訪談節目……”

　　盡管不是什麼安慰的話，紫雲的提醒倒也使紅翎的心情舒緩許多。想想也是，做了那麼長時間的新聞記者，還能為這點小事想不開？想到這兒，紅翎反倒覺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氣了。于是她舒展了一下眉頭，咧開嘴笑著說：“謝謝你的提醒，到底是策劃高手！瞧這大半天，凈顧著生悶氣了，前些天我還真是收集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搞個專家訪談什麼的不成問題。”

　　“這就對了嘛！姐姐就是姐姐，啥事難得倒你啊！但也不要高興得太早了，今天可得你來買單噢！”紫雲漂亮的臉蛋兒上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敢情是為了這啊！我還真以為你是關心姐姐呢。沒問題，今晚就敞開了喝吧！”紅翎此時已經徹底放松了心情，喜笑顏開地和紫雲逗起趣來。

　　“大晚上的讓我喝那麼多咖啡，不想讓我睡了？居心不良！”紫雲擺了擺手，笑容依舊地望著紅翎。

　　兩個人逗完樂，便轉入正題，你一言我一語，梳理起採訪思路來，直到咖啡館里的人漸漸散去。

　　回到家里，紅翎顧不上洗漱，立即打開電腦，把選題和採訪提綱連夜整理了出來。

　　第二天一早，紅翎把採訪提綱遞到了新聞採訪部主任方浩的辦公桌上。

　　“不錯，圍繞一個新聞事件再進行深入訪談，這樣效果會更好。我看就把它當成一期特別節目吧！今天晚上能趕出來嗎？”方主任同意了紅翎的採訪方案。

　　“沒問題！”紅翎自信地點了點頭。

　　“好，你立即著手準備吧！在晚間新聞後面播出。”方主任滿意地笑了笑。

　　紅翎是方主任非常喜歡的一類記者。紅翎之所以能夠一直擔任採訪組組長一職，在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她的這種自信，無論是領導布置的任務還是自己策劃的選題，紅翎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達到預期的目標，這里面除了她諳熟新聞採訪的幾大要素，善于隨機應變捕捉不同的新聞點，更重要的是她平時非常善于積累，每遇重大事件或熱點問題，不管是否需要她去採訪，她都會主動收集相關的信息與資料，或用在採訪中，或提供給其他記者參考。就像這次國慶採訪，如果不是事先掌握了那麼多信息，她是不會如此自信地向領導表態的。

　　一走出主任辦公室，紅翎便立即投入到了工作中。她必須盡最大的努力來跟橙欣進行一次較量，以證明自己實力依舊。

　　首先是要確定訪談對象，紅翎打開筆記本，里面有她掌握的大量人脈關係，她快速地圈出了幾個重點人物，並立即和他們取得了聯係。其中有參與國家重大工程建設的設計者、建造者，有海外留學歸來的學者，特別讓她高興的是，剛剛在國際重大比賽中得獎的運動員也答應接受她的採訪。

　　一切都在晚上8點半之前準備妥當了。新聞訪談節目正式開始之前，所有被邀請的嘉賓就已在演播室落座了，趁著節目還沒有開始，紅翎和他們一一握手寒暄表示感謝。這時，擔任策劃導演的紫雲向她做了個手勢，示意訪談節目進入倒計時。

　　今天的訪談節目屬于特別節目，記者出身的紅翎坐在了主持人的位子上，節目將以記者提問、嘉賓即興回答的形式貫穿始終。紅翎再次調整了一下座位的角度，又下意識地整了整衣領。

　　一切準備就緒，8：30，訪談正式開始。

　　紅翎從邁入這家電視臺那天起，就一直從事新聞採訪，近二十年中，她的採訪足跡遍及整個中國版圖，採訪過的人物不計其數，這次訪談對她來講，可以說是駕輕就熟。憑著多年的採訪經驗，節目一開始，紅翎便頻頻向在座的嘉賓提問，嘉賓幾乎是搶著回答問題，現場氣氛很快就進入了佳境。節目即將結束的時候，大家的談興依然未減，紅翎忽然靈機一動，讓在座的每位嘉賓現場說一句感性的話，作為這次訪談的結束語。

　　“我要用自己的雙手把祖國打扮得更美麗。”那位建設者說。

　　“我要爭取多拿幾塊獎牌獻給祖國。”那位運動員說。

　　“我愛你，中國！”那位留學歸來的學者說。

　　“讓我們一起來說一聲：祖國萬歲！”紅翎適時地把節目的氣氛推向高潮。

　　伴著“祖國萬歲”的余音，導播及時把畫面切到了一幅鮮紅的國旗上，紫雲衝過來對著擴音器向她興奮地說了聲“OK”。

　　“紅翎，表現不錯！剛才臺長專門來電話表揚了，說選題正確，內容豐富，形式活潑。繼續努力哦。”坐在值班室里的方主任見紅翎走進來，立即喊住她，把臺長的意見及時傳達到位。

　　“謝謝領導的鼓勵。”紅翎微笑著回應了一句，然後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剛一推開門，沒想到橙欣恰巧從里面出來。這麼晚了，她怎麼還沒走？紅翎禮貌地讓到一邊，正想和她打招呼，卻見橙欣一言不發地和自己擦肩而過，臉上的表情似乎還有些凝重。

　　紅翎望了望她的背影，疑惑地看了一眼還在辦公室值班的李輝，顯然是想知道為什麼。

　　李輝站起身來，望望周圍沒人，但還是壓低了聲音說道：“被莊副主任說了幾句，不高興了。”

　　“出什麼事了？”紅翎略有些驚訝地張口問道。

　　“也沒啥事！還不是因為你的節目。”李輝搖了搖頭。

　　“我的節目怎麼啦？”紅翎更不明白了。

　　李輝又環顧了一下周圍，說道：“剛才你的節目一結束，莊副主任就過來了，在橙欣面前嘀咕了幾句，好像是說，國慶報道的新聞雖然讓她搶了頭功，但重頭戲卻在你這兒，還讓她多用用腦子，向你學學。”

　　“就為這？她也知足吧，都上了頭條還不高興？我不過是給她做了個後續而已，哪有她在現場風光啊！”紅翎聽罷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道。

　　盡管嘴上這麼說，可在心底里，紅翎還是抑制不住地泛起了幾分喜悅。在她看來，這場競爭中，她和橙欣可以說是平分秋色。盡管這一次兩人打了個平手，但是紅翎很清楚，危機依然存在！橙欣畢竟比自己年輕，只要她肯努力，加上背後有人力挺，她超過自己是遲早的事兒。但，在這一天還沒來到之前，紅翎是不會甘拜下風的。

　　此刻，她最急需做的就是準備競聘。

　　紅翎是在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刻遞上了自己的申請。她經過仔細權衡後，決定繼續競聘目前所在的崗位。

　　“為什麼呀？競聘主任的崗位不是更好嗎？”紫雲在聽到紅翎的決定後不解地問。

　　“因為我太喜歡自己現在這種狀態了。你想，如果我能繼續留在組長的位置上，就不會失去採訪的平臺，我想成為CNN里面那些資深的老記者。”

　　“我明白你的追求，你想保住你能繼續當記者的平臺，可你放棄了一個更大的政治舞臺。”

　　“在這個社會上，每個人都應該找到適合自己的位置，有些舞臺很大，可不一定適合自己表演。”

　　“好了，我說不過你，需要什麼幫助？”

　　紅翎和紫雲之間，打從一開始就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這在美女如雲、心高氣盛的電視臺實屬罕見。雖然兩人同為南方人，但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一個內斂中透著堅強，一個張揚中散發著柔媚。

　　紅翎知道，如果不是因為此次競聘的條件所限，紫雲也會報名參加的，她現在把所有的心願都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雖說爭奪採訪組制片人的崗位紅翎有十分的把握，但她也知道不能掉以輕心，自己有必要去打贏這一仗。

　　在距離競聘還不到一周的時間，橙欣開始了緊張的備戰。她這次也準備競聘採訪組制片人這個崗位，她的最大對手就是紅翎。為了準備陳述報告，她以出差為由，瞞著丈夫在電視臺附近租了一間公寓。

　　這天，橙欣一下班便趕回了公寓，並給莊政發了條短信：“親愛的，我已經回到房間了，你忙完了就直接過來吧。”橙欣太想得到制片人這個位置了，她知道，這是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不僅僅因為可以在親戚朋友面前炫耀，還因為只有爭取當上制片人，手里才能有權力，而有權力，才能去幹自己想幹的事情。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她必須得到莊政強有力的支持。

　　橙欣之所以能夠來到電視臺工作，與莊政有著直接的關係。橙欣最早是外省某縣級劇團的一名演員，幾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認識了現在的丈夫羅素。

　　羅素當時是政府的一名工作人員，隨市領導前往橙欣所在的那個縣城進行考察。就在考察結束前，當地縣政府為了答謝遠道而來的貴賓，特意安排了一場K歌晚會為他們餞行。就是在這場晚會上，橙欣被縣領導請來作陪。橙欣因為長得漂亮，加之能歌善舞，常被縣領導請來陪同嘉賓。不知是早有預謀，還是天賜良機，羅素一進門，橙欣便主動迎了上去。在那天的晚會上，橙欣只要一空下來就陪在羅素的身邊，替羅素點歌，陪羅素說話。到晚會結束時，她跟羅素已經很熟悉了。

　　當然，就跟許多在片刻中誕生出的情感一樣，橙欣和羅素迅速成了朋友。只是誰也沒有料到，一場發生在普通縣城的K歌晚會，居然讓橙欣和羅素戲劇性地走到了一起。

　　兩人完婚後，橙欣很快就以妻子的身份跟隨而來。為了解決妻子的工作問題，羅素找到了他的大學同班同學莊政。于是，在莊政的極力推薦之下，橙欣順利地進入了這家讓許多年輕人都夢寐以求的電視臺。

　　雖然不能和灰姑娘的傳奇相比，但從一個偏遠小縣城，從一名不知名的小演員變身為繁華大都市電視臺的新聞記者，這也足以讓人驚羨不已了。恍若草窩里飛出了金鳳凰，雖然有了展翅高飛的機會，但滿身的草芥和土渣還是讓她多少有些自慚形穢，于是，在短暫的興奮過後，橙欣立志一定要把握機會，徹底改頭換面。身為女人，橙欣非常清楚自己的優勢就是年輕和漂亮，她相信自己不傻，工作能力是可以通過努力提高的。而且她也相信憑著自己丈夫跟莊政的關係，只要她努力，就一定會有燦爛的明天。于是，她先是在丈夫的幫助下取得了一張大專自學文憑，然後又認準了莊政可以成為她立足電視臺的靠山，就像當初為了改變命運她把寶押在羅素身上一樣，為了使自己能夠盡快地變成一只真正的金鳳凰，她又開始在莊政身上下注了。

　　在新聞採訪部當主任，每天都要處理和應對各種突發的事件。遇到重大事件時，主任們不僅要立即協調並指揮記者及時趕赴事發現場，有時還得親自出馬率隊前往。在沒有重大新聞事件時，還要組織策劃一些新聞選題，豐富新聞版面。平日里主任的工作就是堅守在值班室里看稿、審片、統籌播出，至于說到權力，那就是他們手中掌握著全部門幾百號員工的去留和獎懲大權。別小看這權力，它對橙欣來說可是太重要了。

　　一個小時之後，莊政悄悄地走進了橙欣住的公寓。一進門他就被橙欣攔腰抱住，而後又被她劈頭蓋臉地狂吻了一陣，接著兩人才相擁著走進了房間。

　　“親愛的，這次你一定要幫我！”莊政剛一坐下，橙欣就倚靠在沙發的扶手上跟莊政撒起了嬌。

　　“幫什麼？”莊政笑瞇瞇地看著橙欣，顯然是在明知故問。

　　“人家對你都以身相許了，還問幫什麼？”橙欣努著嘴，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樣子。莊政笑得更邪了。他捏著橙欣的小手說：“我知道了，別著急嘛。”

　　莊政把身子在沙發上放舒服後，喝了幾口橙欣事先給他泡好的茶，然後向橙欣透露了一些有關競聘的內控指標，又詳細地指出了應該特別注意的事項。

　　聽完莊政的話，橙欣明白她此次最大的競爭對手就是紅翎。跟紅翎比拼，的確有一定的難度，但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迫切想知道紅翎的想法，她希望莊政能幫助她搞到紅翎的陳述報告。

　　于是，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歪著頭問莊政：“不知道紅翎是如何準備的，她可是我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啊！”

　　“先別管他人，你自己先熟悉材料，一定要做到對答如流。”話雖這麼說，但橙欣的話倒是提醒了他，他開始在心里暗自盤算起來。

　　這天晚上，橙欣把莊政留到11點半才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家。

　　第二天一早，莊政在辦公室找到了紅翎。

　　“紅翎，現在有空嗎？去咖啡廳聊聊。”莊政倚在門邊，手里拿著支中華牌香煙。

　　“好的。”紅翎見主任主動來約她，不知其中的緣由，連忙放下手中的工作，跟著莊政到了咖啡廳。

　　紅翎替莊主任要了杯綠茶，自己點了杯咖啡，然後等著莊主任開口。

　　“競聘馬上就要開始了，你準備得怎麼樣了？”莊政端起杯子想喝，發現太燙，又放了下來。

　　紅翎沒有料到莊主任問的是這個問題，內心不由得一陣感動，剛才還有點兒緊張的心情立刻松弛了下來。“主任，我已經準備了一個大綱，你抽時間幫我看看，提提意見。”紅翎笑著說。

　　“好啊！差不多了就拿給我看看吧。”莊政也咧了咧嘴。這半年多來，莊政跟紅翎的談話變得越來越公事公辦，盡管他曾經很欣賞紅翎。

　　“好的，我一會兒回辦公室就發給你。”紅翎也希望得到各位主任的指點，沒有多想就答應了。

　　“紅翎啊，你這一次一定要好好表現，力爭保住現在的位置。”

　　紅翎見莊主任表情嚴肅，連忙點頭答應。

　　“你知道我最希望看到一種什麼結果嗎？”

　　莊政見紅翎不置可否的表情，就接著往下說道：“我希望你和橙欣都能上，讓她跟你搭檔，一起來管理採訪組。”

　　紅翎看著莊主任，一臉疑惑。她暗地里琢磨，橙欣真的有把握嗎？一開始，當她聽說橙欣也要參加競聘時，並沒有把她太當回事，因為同時準備競聘採訪組制片人的還有蕭楓和綠佳。現在，莊主任已經在考慮未來的人事框架了，看來，對橙欣還真不能小視。

　　回到辦公室，紅翎立即把自己的競聘大綱發到了莊政的郵箱里。她想，既然莊主任希望她和橙欣同時選上，那就更應該讓莊主任幫忙指點一下。

　　紅翎剛從電腦桌前站起身，紫雲從外面進來了。

　　“忙什麼呢？”紫雲問。

　　“我剛把競聘大綱發給莊主任了，想讓他幫忙看看。”紅翎隨口答著。

　　“什麼？給誰看了？”紫雲顯得有些緊張。

　　“給莊主任了。怎麼？瞧把你緊張的。”紅翎看到紫雲有點大驚小怪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紫雲把紅翎拉到屋外，小聲地提醒道：“你也太大意了，你就不怕莊主任把它轉給橙欣？”

　　“不會吧？”紅翎壓根沒有往這上面想。雖說之前莊主任對橙欣在工作上表現得有點偏愛，但把自己的提綱透露給橙欣，應該還不至于吧！

　　“會不會我也不敢肯定，但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萬一橙欣看了你的報告，她就能揚長避短，把你置于不利的境地呀！”紫雲提醒道。

　　紅翎聽罷，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如果真的像紫雲猜測的那樣，自己的努力豈不是白費了嗎？她想把莊主任希望橙欣當採訪組副制片人的事說出來，可想了一下還是忍住了。她默默地望著紫雲，沉思了片刻，然後喃喃自語道：“看來我只能另外再準備一套方案了。”

　　事情果然不出紫雲所料，紅翎上午剛把陳述報告的大綱發給莊主任，晚上它就到了橙欣的手里。莊政把它轉發給橙欣的時候，還特意囑咐道：“好好看看，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希望你能找出她的薄弱環節，然後把它放大，有針對性地提出你的設想。”

　　當天夜里，就在橙欣根據紅翎的大綱，對自己的陳述報告重新進行調整的時候，紅翎也在家里著手準備第二套方案了。

　　就在大家忙忙碌碌的時候，競聘工作在一場秋雨過後悄然地拉開了序幕。

　　這天早上，紅翎和橙欣幾乎是同時走進了辦公室。她們似乎都在不經意中認真裝扮了一下自己：紅翎穿了一件深咖啡色的西裝，這是她在香港為自己買的生日禮物，盡管是成衣，但卻剪裁得非常合體，就像是專門為她定做的。在西裝的里面，紅翎挑了一件白色的雪紡襯衫，顯得既高雅又大方。而橙欣則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裝，內襯一件粉色的低胸內衣，色彩搭配得幾近完美。兩人見面相視一笑，沒有更多地寒暄。

　　也許是胸有成竹，橙欣今天的狀態看上去特別好，她神採飛揚地和每一位經過她面前的同事打招呼。她把脖子揚得高高的，對即將開始的競爭充滿了自信，毫無遮掩地流露出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相比之下，紅翎則顯得很低調。她在自己的辦公桌前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開始的時間。

　　紫雲和帥哥蕭楓先後走過來給紅翎打氣。就連扛著攝像機準備外出採訪的劉劍鋒在經過紅翎身邊時，特意給她做了個“OK”的手勢。而黃梅則已經把手搭在紅翎的肩上，鼓勵她說：“別緊張，保證是你的！”

　　按照競聘的要求，凡報名參加者，必須在現場先進行十分鐘的自我陳述，然後接受專家的提問，最後由專家和群眾代表共同投票決定。

　　上午10點整，競聘正式開始。按照事先抽簽排定的次序，紅翎第一個上臺。

　　紅翎對自己今天的臨場發揮還算滿意，在完成了所有的程序之後，她從容地走下競聘臺，她的心態一直很平靜，對于可能出現的任何結果，她都準備坦然面對。她清楚，無論這場競聘的最後結果如何，有一樣東西是不會失去的，那就是繼續當記者。

　　緊跟著紅翎上臺的是橙欣。只見她面帶微笑，口若懸河，幾乎不打磕巴地就把自己的所有觀點陳述完了。在回答評委的提問時，她不慌不忙、沉著應對。不管回答的是否正確，她的氣勢都來得咄咄逼人。

　　此時，在競聘會場旁邊的休息室里，紅翎通過閉路電視看到了橙欣的表現，她承認橙欣今天發揮得相當不錯，這為她的成功增加了不少砝碼。紅翎還來不及多想，橙欣已經走下演講臺來到了休息間，她見到紅翎的第一句話就是：“怎麼樣？我表現得還行嗎？”

　　“不錯！發揮得很出色。”紅翎由衷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橙欣興奮地跳了起來，然後一轉身，丟下紅翎跑到樓梯口去打電話了，看得出來她對自己的表現非常滿意。紅翎望著她的背影，淡然一笑，心想電話那頭的人，會是誰呢？

　　紅翎在監視器里一直看完綠佳的演講後才起身離開。應該說蕭楓和綠佳的發揮也很好。蕭楓秉承了一貫的風格，遇事不慌不忙，觀點精準，陳述到位；而綠佳口齒伶俐，又有採訪經驗，一點兒都不怯場，無論是陳述部分還是回答評委的問題，都不卑不亢。可以說，他們四個的表現給採訪組增光添彩不少。倒是另一個專題部的馬軍，在回答評委的提問時，不知道是由于緊張還是怯場，竟然在臺上呆站了五分鐘。

　　從競聘現場回到辦公室，紅翎發現橙欣的說笑聲聽上去比以往更加肆無忌憚了。也許是持續興奮的時間過長，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微的汗珠。只見她越說越興奮，以至于連外套也摔到了一邊兒，露出了里面那件低胸的粉色內衣。就像孔雀開屏，在展示靚麗的同時，也把自己的弱點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盡管橙欣手腳修長，但她的胸部卻讓人難以恭維，所以低胸服飾對她來說絕對是個忌諱。但此時，這個弱點在她極度亢奮的狀態下已經顯得微不足道。橙欣似乎已認定自己勝券在握了，于是她忙不迭地給莊政發了條信息，約他一同出來慶賀。

　　“綠佳，你今天發揮得不錯。”紅翎看到綠佳回到辦公室，忍不住上前恭賀。

　　“真的嗎？”綠佳面帶笑容，來到紅翎的身邊。

　　“組長，說真的，我今天純粹是去站臺練個場，我就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表現一下自己。”

　　綠佳是大家公認的“美女記者”，前年剛從美國留學歸來，應聘到了這家電視臺。因為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加上天生麗質，出國前又在外省的一家電視臺工作過幾年，因此總能在一些重要的外事採訪活動中展示自己的優勢。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她就迅速成為新聞採訪部的主力隊員，並且擁有了不少屏幕外的“粉絲”，隔三岔五，電視臺大門外就會有陌生人點著名要見她。

　　紅翎明白綠佳的心思，她還年輕，往後的機會還很多，今天這個競賽場對于她來說，不過是亮亮相而已，她的目的就是要讓臺里相關的領導注意到她！更何況這樣的機會也讓她獲得了一次寶貴的經驗。紅翎承認，現在80後的年輕人和她這一代人最大的區別就是敢于表現自己，他們知道什麼是自己想要的，又明白該如何去獲得。

　　下午2點，紅翎的手機里突然出現了一條沒有署名的短信：“祝賀你！你高票當選！”紅翎看著短信，猜不著是誰發來的，她只是如釋重負般地吐了口氣。她知道，這次自己能夠勝出並不是因為在競聘會上現場發揮得有多好，而是評委們對自己一貫以來的表現給予的肯定。她說不上有太多的興奮，但卻感到很寬慰，畢竟自己沒有讓領導和朋友失望。那麼橙欣呢？這時，她又想起了橙欣，難道這次她真的會如願以償嗎？沒有人繼續給她提供相關信息。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橙欣回來了，她一言不發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烏雲密布，與剛才那個喜形于色的她判若兩人。見此情形，紅翎心里猜到了結果：她一定是落選了。這時，一種莫名的快感悄悄地爬上了她的心頭。

　　的確，半個小時以前，莊政的手機里也收到了一條信息，有人向他報告了競聘的最終結果——橙欣落選了！當莊政把這個消息告訴橙欣的時候，橙欣當場就愣在了那里。沉默許久後，就聽橙欣高分貝地說：“他媽的，全都是走過場，這是假民主，真集中。拉我們大家給某些人墊背去啦。”橙欣的聲音有點變調，她扔下手中的筷子不停地追問莊政這是為什麼。她的眼睛里充滿了不解、委屈和嫉妒。

　　說老實話，莊政也沒有料到結果會是這樣，他曾在心里設想過，橙欣即使爭不上第一名，至少也應該當選，卻沒有想到居然被淘汰了。要知道，為了橙欣的這次競聘，莊政可沒少花心思，先不說那份陳述報告就是他幫著起草的，他還冒險把紅翎的競聘大綱私下透露給了她。就橙欣自己而言，為了能順利過關，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準備了那麼長時間，就拿臨場發揮來說，她的表現也可圈可點。思來想去，恐怕還是橙欣的資歷太淺，不足以取得大部分評委的信任。

　　“行了，別生氣了。你還年輕，今後還有機會。”莊政看著一臉難過的橙欣安慰道。

　　可橙欣的心里卻不這麼想。這年頭，能爭到一個是一個。你說我今後還有機會，萬一哪天你調走了，或者不當這個部門的領導了，我靠誰呀？應該說，這次落選對橙欣來說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這頓飯吃到這里已經變得索然無味，橙欣好不容易收拾起落敗的心情，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莊政，“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呢？”

　　莊政正欲安慰她，橙欣冷不丁地迸出了一句：“我一定要當上制片人！”

　　莊政先是一愣，然後他望著這個眼睛里充滿野心和欲望的女人，不住地點頭說：“好啊！”他知道，橙欣已經把他跟自己綁在了一條戰船上，不幫助橙欣得到些什麼，他是不得安寧的。

　　競聘帶來的衝擊過去之後，一切似乎重歸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