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當天，我第一次見他，他躲在熱鬧的人群背後看著我。矮小的身板，黝黑褶皺的臉，和寶音的高大魁梧相比，顯得有點兒渺小。

　　婚後給我們吃安家飯，我給他夾菜，他趕緊站起來，雙手捧著碗。我說：“阿爸，你隨意點兒！”他捂著腮幫子，點點頭。

　　後來我才知道，彼時，他剛拔了牙，說話走風。從那以後，他就以牙痛為借口，來看望我們。來的時候，肩上背的，手上拎的，恨不能把家搬來。

　　父親去世時，我正懷胎九月，他連夜趕來，在父親欞前磕了三個頭，用蒙語念念叨叨的，陪著我掉眼淚。一剎那，我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兒子出生後，他笑得合不攏嘴。我疑心他在父親欞前的那一番念叨，無非是讓他孫子平安吧。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一連叫了我三聲“托婭”，我不答應。寶音生氣了：“阿爸叫你怎麼不答應？”我賭氣道：“那不是我的名字。”

　　寶音說：“這是我們蒙古人的習俗。”我固執道：“我不是蒙古人。”寶音瞪著眼睛衝我吼：“那你答應一聲兒會死人啊！”我反唇相譏：“不這麼叫我，會死人嗎？”

　　寶音怒氣衝衝地，一副要打我的架勢，阿爸一個箭步衝上來，毫不猶豫地打了寶音一個耳光。那一聲清脆的響聲，讓我們三個頓時面面相覷。

　　阿爸瞪著寶音：“她坐月子呢。你就不能讓著點兒？”

　　第二天，阿爸嚷著要回去。我心里過意不去，鼓足勇氣說：“阿爸！你想叫我托婭，就叫吧！”

　　可是，從那以後，阿爸不再這麼叫我了。而今天，我想他是叫脫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