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1時10分

　　洛根正在欣賞卡希爾傾力出擊的奇景。

　　“卡希爾先生，你的提議毫無建設性。”老油條說。

　　“叫你他媽的滾出這個房間怎麼就沒有建設性了？斯蒂夫，你倒是解釋給我聽聽看。”卡希爾說。

　　“斯蒂芬。”

　　“你已經說過了，斯蒂夫。”

　　洛根知道他放任卡希爾鬧夠了，對方已經準備簽約。他們早就亮過底牌，沒什麼值得稱道的，因為大塊頭在律師介入前就拜訪過卡希爾，說他願意出售公司。

　　“給我聽清楚了，”洛根說，“如果你們不想玩，早就起身走人了。實話實說，除非是有人想要染指卡希爾先生的現金，否則誰也忍受不了他的脾氣。”

　　大塊頭竭盡所能地和洛根對視，但領口下漲紅的脖子卻泄露了底細。洛根旁邊的椅子上，卡希爾繃緊肌肉，準備發出最後一擊。洛根輕輕地按住卡希爾的前臂，告訴他遊戲已經結束，現在他可以放松了。洛根望向窗外的廣場，看見兩個人走上辦公樓的門前臺階，他們的頭部上下起伏。他瞥見了其中一個年輕女人金色劉海下的面容，女人緊咬牙關，兩眼直視前方。她很有魅力，但視線冷硬如鋼鐵。

　　卡希爾坐起來，用雙肘撐住輕質木料的桌子，盯著對面的老油條。

　　辦公樓大門重重關閉，震得會議室的窗框嘩嘩輕響，洛根側著耳朵，聽兩名訪客在和前臺說些什麼。他覺得他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背後矮櫃上的電話隨即響起吵人的鈴聲。他忽然想跑到窗前，拉起窗戶，跳到街上，拔腿飛奔。第二響刺耳的鈴聲把他拉回現實。他轉身拿起聽筒。說話的是梅根，聲音和平時相比實在過于拘禮了。

　　“芬奇先生。”她說。

　　她從沒這麼稱呼過他，除了他第一次推開事務所大門的時候。

　　“有兩位警探在前臺，想找你談話。他們似乎非常……堅決。”

　　“呃，謝謝，梅根，”洛根說，“能等我一分鐘嗎？我們馬上就結束了。”

　　老油條覺得受到了挑戰，使勁搖頭。洛根舉起一只手，示意他冷靜。

　　“我覺得你真的只有一分鐘。”梅根說完挂斷了電話。

　　“斯蒂芬，”洛根把注意力放回談判桌，“要麼現在接受，要麼就此作罷。你還有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不如就讓我起草買賣合同，填上阿歷克斯剛剛……呃……扯著嗓門喊的那個數字吧？二位怎麼說？”

　　沉默。洛根望著大塊頭。

　　“就這麼結了，行嗎？”

　　大塊頭非常輕微地點了點頭，站起身。老油條驚慌失措地跟著客戶繞過桌首，走出會議室。門在他們背後緩緩關閉，洛根和站在前臺的金發女警察對視了一個瞬間。卡希爾大聲叫好，猛拍洛根的脊背。逃跑的衝動險些攫住洛根。他不清楚原因。

　　“怎麼了？”卡希爾發覺洛根的表情不對勁。

　　“阿歷克斯，你信任我，對不對？”

　　卡希爾皺起眉頭，嚴峻的表情取代了孩子氣的神採，額頭皺紋暴露了他的真實年齡。

　　“梅根那兒有兩個警探，他們急著想和我談什麼事情。”

　　卡希爾全身的肌肉陡然繃緊，洛根感覺到房間里有暴力的氣氛在震顫，倣佛調音叉撞上了牆壁。

　　“然後呢？”

　　“我不知道。”

　　洛根扭頭看著卡希爾，在對方眼中讀到了探尋的意思。

　　“我什麼也沒做過。”洛根說，話音里的猶疑讓他自己都很厭惡。

　　電話鈴再次響起，卡希爾拿起聽筒。洛根隱約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卡希爾答道：“鮑勃，他現在不行。”

　　卡希爾挂斷電話，按住洛根的肩膀，讓洛根坐好。他打開通往前臺的門，請兩位警探進來。洛根想起身迎接，但卡希爾的手又回到他的肩膀上，如鋼梁般鎮住了他。

　　兩位警探繞到會議桌的對面，掏出證件，放在會議桌正中間。這個動作像是經過排練，其實不然。卡希爾俯身端詳片刻，然後在洛根旁邊坐下。男警探有些不知所措，但女警官滿懷自信地坐下了。

　　“我是歐文探員，斯克萊德刑警隊，”她說，“這是我的同事，夏普探長。”

　　報上名字的時候，她沒有去看夏普，視線牢牢地鎖著洛根。卡希爾點點頭，不太明白為何是級別較低的警察在唱主角。

　　“我們想和你單獨談談，芬奇先生，”歐文說，“今天早晨發生了一起案件，我們正在展開例行調查，案情比較敏感，最好——”

　　“沒門。”

　　卡希爾打斷了她的發言，歐文本能地一愣，但沒有去看他。

　　“最好能讓我們跟你——”

　　“我說過了，沒門。”

　　這次她把視線投向了卡希爾。

　　“歐文探員已經解釋過了，這只是例行調查，請問您是……”夏普說。

　　卡希爾沒有回答。

　　洛根最信任的人就是這位朋友，但現在卻有些尷尬，覺得卡希爾的行為無助于解決問題。他沒有說話，想看看事情會怎麼發展。卡希爾在法務問題上始終很信任他，而洛根覺得卡希爾更擅長處理此刻的情況。

　　“總而言之，”夏普繼續道，“芬奇先生沒有理由拒絕和我們談話——還是說的確有？”

　　這大概就是卡希爾察覺到的徵兆了——對方這麼快就換上這種問話方式，顯見肯定不是什麼例行調查。

　　歐文瞪著夏普的樣子像是想一個巴掌扇過去。夏普探長，洛根默默地糾正自己。男人是女人的上司，但更需要留神的明顯是這個女人。

　　“讓我先澄清一點，” 歐文對卡希爾說，眼睛卻看著洛根，“因為我希望大家都能搞清楚立場，方便調查順利進行。”

　　“請講。”卡希爾說。

　　這句話似乎讓她稍微放松了些，靠回椅子里。鬥氣競賽結束，洛根心想。毫無疑問，警察看得出卡希爾絕不是律師，這家夥一副想打架的樣子，說話的語氣任誰聽都像“日舞小子”。但這似乎並不是重點。重點大概是他們看得出卡希爾不是好惹的。

　　“好吧，”歐文重新開始，“今天早晨發生了一起案件，我們正在展開例行調查。基于顯而易見的理由，現在我還不能披露任何細節，但這次調查的主因是一起非自然死亡。”

　　洛根想吞口水，但喉嚨只是幹響一聲。

　　“今天早晨有一位女士遇害，” 夏普接過話頭，“在初步調查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你的名字。”

　　“怎麼可能？”洛根終于能說話了，“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犯罪現場發現了你的名片。”

　　“好吧。如果你把她的名字告訴我，興許我還能幫得上忙。你要知道，許多人都有我的名片。”

　　歐文坐了起來，像是要再次開口。但她只是看著洛根，把他的面容烙印在記憶中。

　　末了，她說：“佩內洛普?格蘭特。”

　　洛根的心跳剎然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