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時00分
木屋里現在安靜了——木屋，艾麗覺得這里就是一棟森林木屋。早些時候，不知道具體多久以前，前室方向曾經傳來過手機鈴聲，她認得是首流行老歌，但記不清歌名了。接電話的是領頭人德雷克。她認出了德雷克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德雷克在說什麼。接著，她聽見廂式貨車里的兩個男人在說話，很快變成大喊大叫。過了一陣子，她聽見汽車啟動開走的聲音，車輪聽起來像是在草地或泥地上空轉片刻後方才離開。
她時而睡去，時而醒來，德雷克注射的藥讓她昏昏欲睡。不過她並不在意，因為藥同時也帶走了痛楚。但隨著夜幕降臨，疼痛又開始啃噬身體。反胃感一波連一波席卷而來，她越來越不舒服。相比之下，側面肋骨斷裂的地方更加難受；臉還稍微好些，只要不動不摸就不疼。接受注射後不久，她伸手去摸眼窩，想知道那里腫得有多厲害，但一陣讓她暈厥的劇痛立刻傳遍全身。她沒有再去碰臉。
黑暗和疼痛帶回了恐懼。她舉起爸爸的照片，略略傾斜，尋找最能看清他的角度。只有一絲黯淡的藍色月光漏進房間，她幾乎分辨不出爸爸的面容。
她努力在照片中勾勒他面容的輪廓，期待能從中得到些許慰藉，但只能感覺到一張冰冷而漠然的光面相紙。
她終于哭了。為她自己，也為媽媽。可憐的媽媽——她最好的朋友。她努力屏蔽今天淩晨的記憶，想忘記那兩個男人對她做的事情，但那段記憶無論是聲音還是圖像都無比清晰，將她一下子傳送回了當時當地。
前一天晚上，她和媽媽坐在沙發上，喝著熱巧克力，看某部《蜘蛛俠》電影。她喜歡動作片，而不是充滿傻笑的矯情少女電影。她想看好人和壞人對打。但是，現實生活並不像《蜘蛛俠》電影。一點也不像。
上床睡覺的時候，她心情很好，媽媽坐在床邊，把被子一直蓋到她的下巴。
“艾麗，”她說，“我給過你一張爸爸的照片，還留著嗎？”
艾麗點點頭，聽母親提起爸爸時她總是很興奮，回憶起二零零三年夏天那個晴朗的日子，媽媽第一次告訴她關于爸爸的事，給了她那張照片。她知道爸爸曾經住在格拉斯哥。現在她也來到了這個地方。
媽媽的模樣很奇怪，眉心皺起了幾條細紋。
“在那兒，”艾麗說，“桌子底下的抽屜里。”
媽媽猶豫片刻，然後拉開床邊小桌的抽屜，把手伸進去，艾麗聽見手指觸碰照片的聲音。媽媽就這麼呆坐著，望著照片，輕輕撫摸它，倣佛忘記了身邊的艾麗。
“媽媽，怎麼了？”
媽媽重重地吸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臉。她看著艾麗，在臺燈柔和的暖色燈光下，眼睛閃著淚光。
“咱們去見你爸爸，你說怎麼樣？”
艾麗說不出話。她覺得腦袋輕飄飄的，腹部一陣戰栗麻癢。她直直地坐起來，什麼也沒說，撲上去用盡渾身力氣抱緊母親。
“真的嗎？求你了，媽媽，一定要。”
“先讓我和他談談，親愛的，好嗎？因為我有段時間沒見他了， 總不能忽然就這麼冒出來吧。但我最近一直在想這件事情，這差不多也是我堅持搬回格拉斯哥的原因。也是我買下這幢屋子的原因。我希望這里能成為我們的家。”
艾麗喜極而泣，淚水沿著面頰汩汩而下，她貼在母親身上不停抽噎，身體隨之顫動。
“也許咱們能組成一個家庭。”她說。
“這我就不知道了，艾麗。走一步看一步，好嗎？”
“可是，”她說，“他會願意見我的，對嗎？他會的。肯定會。”
艾麗感覺到媽媽的淚水匯入了淚河。兩人就這麼坐在她的床上，這是媽媽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夜晚。
快進。
黑暗。她聽見砰的一聲，隨後是慘叫聲。她怕極了。
“媽媽。”她叫道。無人回應。
“媽媽！”這次她喊了起來，“媽媽，你在哪兒？”
門被猛地推開，轟然撞上牆壁，房間為之震顫。看見那個男人，她嘶喊起來，縮進牆角，把被子拉起來遮住臉。
走廊里傳來更多嘈雜的聲音。
“艾麗！”
媽媽在喊她，但不是她聽慣了的嗓音。
緊接著，傳來了令人作嘔的聲音，不是她這個年紀的人應該聽過的聲音——皮膚和骨頭一起飛濺，滾燙鮮活的血液潑濺在地上。
艾麗喊叫的音調越來越高，喊出的不再是字詞，而是單調的聲音，是從她內心深處被殘酷剝裂的某種東西：“媽——媽——”
房間里的男人撲上來，接二連三地毆打她。
艾麗在床上陡然坐直，難以自控地痛哭不已，雙腳猛踢小木屋的牆壁。
德雷克走進房間，把她按回床上，緊緊地撳住她的雙臂。
“安靜，否則我就沒這麼客氣了。”
她知道自己應該聽他的話，但恐懼和憤怒壓倒了理智。
“你殺了我媽媽，”她尖叫道，噴了他一臉口水，“你殺了她。”
德雷克的手伸向她的右側，輕輕一按斷裂的肋骨。劇痛讓她立刻安靜下來，氣息透過緊咬的牙關，嘶嘶地衝進肺部。他坐在那兒，按了足足一分鐘。
艾麗閉上眼睛，拼命尋找母親的面容，想借此獲得支撐，獲得生機。但她找不到。就在她陷入昏迷那黑暗的懷抱之時，另一張面容剎那間在眼前亮起。她喊出一個單詞，隨後就被痛楚奪去了意識。
德雷克確定她已經失去了知覺，這才松手起身。他摸了摸她的脈搏。並不有力，但很穩定——足夠好了。女人一死，艾麗就成了唯一的籌碼，因此只要她還有利用價值，就必須好好照顧她。
他走出房間，鎖上門。
給艾麗做午飯的女人問情況是否都好，德雷克說還行。
“她在喊他。”德雷克告訴女人。
“喊誰？”
“她喊爸爸。”
“我不喜歡這樣，”女人說，“瓦西里那白癡為什麼非得殺了那女人？誰也沒說過要我們這麼對待一個孩子。”德雷克在她身邊坐下，挑起她的下巴，親吻她的嘴唇。
“很快就好，卡特麗娜，”他說，“只要他倆能完成任務，把信傳給芬奇，告訴他必須跟我們合作。然後就輪到芬奇抉擇了。接下來發生什麼，全在他一念之間。”
“加百列呢？”卡特麗娜問，“你有沒有和他談過變故？”
德雷克站起身，走到餐臺前，默不作聲地倒滿水壺，按下電源開關。卡特麗娜看著他，不知道她問起加百列是不是觸怒了德雷克。
“操他媽的謝爾蓋，居然想坐我的位子。”他轉身面對女人。
“還在俄羅斯做事那會兒他就對我有怨氣，總覺得他應該當老大。跟了加百列，我被派遣到美國發展了兩年組織，這家夥鬧得變本加厲，覺得他可以篡位，現在這事情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機會。搞不好是他存心讓瓦西里殺了那女人，挑撥我和加百列之間的關係。估計他正在等我睡下，摸黑抹了我的脖子。”
卡特麗娜起身走到他身旁，用雙手捧住他的臉。
“為什麼還不殺了那頭肥豬？”她說，“何必冒險呢？”
德雷克哈哈一笑，低頭吻她：“你真是一個壞心眼的婆娘。”
“倒是為什麼呢，尤里？”
他允許這個女人用舊名字稱呼他。這個名字最近極少使用，聽起來非常陌生。
“做完這檔事，替加百列搞到錢，”他說，“然後你覺得加百列的槍口會瞄準誰？我，還是殺了那女人、險些搞砸整次行動的那兩個白癡？”
“你最好確保加百列首先從你這里得知前後經過，”她說，“兩千五百萬是他的錢，他不會聽任何借口。他在巴黎為五萬塊殺了那個美國佬，咱們當時都在場。”
德雷克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加百列割斷美國佬的喉嚨，滾燙的動脈血噴涌而出，他驚詫地看著血泊在冰冷的地面上越來越大，熱氣冉冉升起，美國佬哽咽著吐出最後一口氣。
“我會的。”德雷克告訴她，到窗臺上拿起移動電話，背後水壺里的水開始沸騰。他撳下一個速撥號碼，聽著鈴聲默默等待。
“哈�炕C”對方用很有教養的英格蘭腔說道。
“加百列，我是德雷克先生。我們碰到點麻煩。”
他看著卡特麗娜，她報以緊張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