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戰戰兢兢地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時，我比較沒有把握的是，到底聽這三個字的，是你，還是說出這三個字的我？

　　蔡康永

　　“我愛你”無疑是這世上最動聽的三個字。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要說出口，其實並不容易。不是開不了口，而是你不知道開口之後事情會朝著哪個方向推進，或許一切都不再由你把握，你把握不了。

　　在我年少時，第一次知道，“我愛你”可以用來對心愛的姑娘表白，我無比歡欣，認為自己找到了開啟幸福之門的鑰匙。可是，當我開口，卻又無比猶疑。所有的猶豫都源于內心的不確定。我愛她，這是不容置疑的，但，她愛不愛我，我不清楚。

　　那時我多勇敢，在一個倦鳥歸巢的黃昏，在她回家的路上，我攔住了她，緊攥著她的單車把手，盯著她的眼睛，我紅著臉，大聲說：“我愛你！”

　　她愣了。她一定沒料到我會這麼勇敢。她紅了臉，不知該如何回應我。彼此對視，又很快低下頭，沉默。風在耳邊呼嘯著來去，那是冬天，站在風中，我突然感到透骨的冷。不，不是因為寒風，是因為她的沉默。

　　人們說，沉默是金。可是，有些時候，沉默是寒冰，是利劍，是世間所有可以傷人的東西。我渾身冰冷，禁不住開始哆嗦了。一個剎那恍惚，我幾乎辨不清“我愛你”三個字，是不是出自我口。若是的確來自我心出自我口，那麼，我是說給我自己聽呢，還是說給她聽呢？為何她不回我一句話？莫非我是說給凜冽的北風嗎？

　　我記得那天黃昏，沉默許久之後，她從我手中掙脫單車，奪路而逃。

　　後來的幾天里，她總是躲著我走，我也總是躲著她走，再後來，她轉到了其他班級。那時年少的我一點都找不到合適的法子來解決這難題，只好交給時間，到最後不了了之。

　　看，“我愛你”三個字，多簡單，又那麼動聽，一不小心，卻成了毒藥。

　　哪里是“我愛你”呢？分明是，“我，唉！你……”

　　倘若愛不確定，倘若聽取“我愛你”的人心不在焉，再動聽的情話，再深的愛意，到最後不過落得一聲嘆息。

　　愛是塵世最簡單又最復雜的東西。不是愛了不敢說，就是愛了不能說，倘若敢愛敢說，又難免滿心忐忑，生恐得不到愛反而落得“自作多情”。

　　愛又是塵世最美好、最具魔力的東西。擁有愛，不啻擁有了塵世最銳利、最溫暖的武器，逢山開路，遇水架橋，去哪兒都不怕，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即使跌了跟頭，還有愛作後盾。

　　怕只怕，愛令人惆悵嘆息。嘆息比流淚流血更使人不堪承受。

　　不過，比起無聲無息的愛，我更欣賞敢愛敢說。說出口，也許會碰壁，但不說出口，興許就錯過一段好姻緣呢。

　　有些男女，明明相愛，卻各自矜持，顧慮遭到拒絕，擔憂承受不了拒絕的痛，于是彼此選擇沉默。有一天，機緣巧合，兩個人可以相對而坐，打開天窗說亮話，才發現，曾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們彼此都是深愛著對方的。又能怎樣呢？深愛只是昨日的深愛，昨日不曾表白愛意，今朝，他們身邊，各自有了心上人。相顧無言，深深感慨，倘若當時有一個人先勇敢表白呢，故事必將重寫。

　　或許有人會說，不能在一起的人，都是因為愛得不夠。其實未必。我們會愛上誰，不過是因為我們剛好遇見誰。遇見了，只要其中有一人勇于表達愛，並能堅韌地追求愛，而另一人即使不深愛，若恰好也不討厭，興許便會接納，愛火也因此而燃燒。

　　勇敢地說出“我愛你”，是贏取愛的最佳法子。哪怕戰戰兢兢地說出“我愛你”這三個字。

　　勇敢表達，恰巧，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當然結果皆大歡喜。

　　一句“我愛你”，換取一生一世在一起，值得。所有的忐忑不安，所有的緊張慌亂，都值得。

　　即使“我愛你”，換得“我，唉！你……”這一聲嘆息，也是值得。畢竟，曾為愛努力過，盡力過，後來的事，大可順其自然。

　　生活之道，只有兩點，一是盡力而為，一是順其自然。愛情之道亦是如此。

　　該說的說了，該做的做了，是歡笑還是淚水，悉聽老天安排。不負己心，不留絲毫遺憾，不負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