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牽魂繞 夢裏是故鄉

2019年06月13日來源:臺胞之家

——記我的父親陳景山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大陸不可見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鄉。故鄉不可見兮,永不能忘。

  天蒼蒼,野茫茫。山之上,國有殤。

——于右任《望大陸》

  于右任的這首《望大陸》,表達了先生渴望葉落歸根,回到大陸故鄉;渴望祖國統一,卻又無能為力的矛盾而深厚的情感。而這何嘗不是我的父親陳景山——一位直到離世都沒能回到臺灣故鄉的老人心底的願望呢?一灣淺淺的海峽,故鄉在那頭,父親在這頭,竟成了父親最大的鄉愁……

少小離家,怎奈未有歸期

  1920年7月,父親出生在臺灣臺北板橋“林家花園”隔壁的一戶窩藏人家,那時全家人僅靠他的父親和叔父在“林家花園”做工而生存。父親3歲時,我的奶奶因貧病交加,離開了人世;7歲時,我的爺爺又因為參加當地的抗日活動而被日本人殺害。父親和姑姑被其叔父陳友良收養,可生活窘迫的叔父又怎能養得起他兄妹倆和自己的兩個兒子呢?生活難以為繼,懂事的父親於是經常去碼頭幫工。8歲那年,他流落到日本,白天乞討流浪,晚上就在別人的屋檐下休息,有時也會給人當小工。那時的父親由於年齡太小,加上人地不熟和語言不通,受盡了日本人的欺侮。所幸後來遇到了一位姓顧的旅日華僑,這位華僑收養了他。

  幾十年後,當父親講述這段經歷的時候,他已經記不清當年小小的他為什麼會遠渡重洋去到日本,但那些年對家的渴望和受盡的欺淩依然深深印刻在他的記憶中。

  抗日戰爭後期,日本軍國主義為挽救在中國和其他戰場的失敗,在其國內大肆徵兵,甚至不擇手段到處抓兵,當年有不少在日的中國人因此被抓兵來到大陸,24歲的父親也在其中。但是,有志氣的中國人又有幾個會幫助外敵攻打自己的同胞呢?1944年的秋天,他們全船的中國人在青島附近的海面起義,新四軍新編二十師接管了他們。在安徽宿縣時,父親被編入運輸連三排九班。1946年,在一次給部隊運糧的途中,他們與國民黨軍隊遭遇,交火中父親的左腿負了傷,部隊將他安置在一個老鄉家裏養傷,之後部隊就開拔了。傷好之後,父親和部隊失去了聯繫,便先後扒火車、輪船到了南京、蕪湖、安慶、東流、九江、漢口等地。為了生存,他到處給有錢人家做工、扛活,曾三次被資本家開除,過著打雜糊口的流浪生活。1947年,父親來到湖北蒲圻大橋的忻慶公司做小工,不久被招到橋工處開汽艇,後來連船帶人調入粵漢鐵路的第二鋼梁隊(在廣東韶關),負責沿鐵路修理橋梁,一直向北,來到了長沙以北的瀏陽河大橋擔負維修工作。雖説還是要根據工作的需要東奔西走,但是總算有了比較穩定的收入,於是他開始儲錢想要回臺灣老家看望親人,可是命運一次次的和他開了玩笑,起先是幾次存錢被人偷去,後來當他終於儲夠了錢,卻因海峽兩岸人為的隔離,再也回不去了……

愛與感恩,平凡之中默默奉獻

  1949年,長沙解放,父親所在單位被鐵道兵三支隊接管,並隨之南下株洲。父親因此被轉為國家正式鐵路員工,開始了鋪架鐵路幹線的工作生涯,他幹過普工,鋪過鋼軌,架過橋梁,後又當上了內燃鉗工。由於其所在單位是個施工單位,流動性相當大,從椰林飄香的南國,到綠草茵茵的北疆;從浩瀚的東海之濱,到遼闊的大西北草原,全國各地幾乎都留下了這個臺灣人的足跡和汗水。1950年支援大西北建設,父親隨所在單位來到陜西,後到甘肅、新疆,架設鐵路。1952年,父親在長沙與母親結婚,經過二十多年顛沛流離的生活,他終於有了家。豐富的工作經歷,使父親掌握了許多技能和知識。父親心懷感恩,再加上他工作踏實、肯鑽研,解決了不少工作中遇到的難題,多次受到表彰和嘉獎。

  1952年,在甘肅省武山縣潘安鎮的橋梁施工中,由於橋基滲水無法排除,不能繼續作業,眼看就要影響工期,並威脅到橋基的穩固,父親經過多次反覆試驗,土法開工,利用竹筒代替鋼管,設計了20台手動抽水機,安在橋基上抽滲水,減輕了體力勞動的強度,提高了工作效率,使施工任務提前完成。為此,他受到了領導的表揚,光榮地出席了西北鐵路幹線工程局勞模大會,榮立一等功。

1952年父親出席西北鐵路工程局勞模大會

  1975年,他們單位從東德進口的一台160K發動機需要大修,因無零件,如果單位自行修理,不僅要拆廠房,還要進口一些特殊設備,大家紛紛建議領導送到外單位修理。父親仔細檢查了這臺發動機,認為不用送出去修理,也不用拆廠房和進口設備,於是在單位領導的支援下,他主動承擔了任務,根據自己多年積累的修理經驗,找來了上海140K發動機引擎作參考,在同志們的幫助下,採取代替、改裝、加工等辦法,僅花費三百元,就把需要五千余元才能修好的發動機修好了,為國家節約了大量資金。

  1977年,父親和同事們成立了利用“廢舊材料”班,並被任命為班長。他早上班、晚下班,臟活、累活搶在前,就連打掃衛生、提水、生爐子、擦機器等這些不起眼、沒技術的工作,他也搶著幹,為年輕人樹立了榜樣。在修舊利廢的實踐中,他帶領大家大搞實驗,利用焊補、改型、配裝、噴塗等修理工藝,把收集的廢料進行修復,使之變廢為寶。僅一年時間,他們修理了各種報廢配件1500多件,價值兩萬多元,利用率達30%,不僅為國家節約了原材料,更重要的是解決了修理材料來源短缺的問題,受到同事的好評,並在1979年出席了鐵一局一處科技大會,事跡被《鐵路建設報》刊登。

1979年父親的事跡被刊登在鐵路建設報上,這是當時刊登的工作照

 1979年父親的先進事跡被刊登在鐵路建設報上,本人在閱讀

  自小生活在臺灣淡水河邊的父親,水性很好,雖然沒能再回到故鄉,可是幾十年來他還是喜歡在工餘的時間去水庫、江邊釣魚,也許對於他而言這是憑吊親人的一種方式吧!也正因為他經常去水邊,所以他多次搭救落水群眾,曾先後三次在水中救起了四人。

  1969年,父親所在單位從甘肅省蘭州市搬到了陜西洋縣謝村,有一天,父親正在漢江邊釣魚,他單位的一個老工人和兩個青年人在江邊洗澡,突然那個老工人碰上漩渦,被卷下水去,兩個青年人嚇得大聲呼救,父親聽到呼救後,衣服也顧不上脫,就從浮橋上跳下水去,將其救上岸。

  1970年,在陜西西鄉縣差鎮,父親單位的一台推土機因施工需要在漢江支流的一塊沙洲上推沙,突降暴雨水位猛漲,駕駛員和推土機被困住了。父親聞訊後立即跑去江邊,發現推土機已經被水淹沒,駕駛員站在推土機上,水已沒過腳面,可是水深浪急,大家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父親借了一隻小船,冒著翻船的危險,在大家的幫助下,去到江心把駕駛員救了回來。

  1977年,年近六旬的父親在陜西耀縣第三次從水中救人,而且一次救起了兩個人。那是7月的一個星期天,父親來到了離家較遠的桃曲波水庫釣魚,剛走到水庫西邊大壩,就聽到呼救的聲音。他循著聲音跑過去,發現落水的人在水庫東邊,可他在水庫西邊,要是沿水壩從西跑到東時間太久救人是來不及的,只有直接游過去才能最快到達,看出他要跳入十幾米深的水中再遊100多米過去救人,岸上圍觀的群眾勸他説“老同志,您年紀太大了,太危險,不要下水,等水庫的人來了再讓他們去救吧。”可時間不等人啊,父親跳入水中,等他遊到東邊的時候,從水面上已經看不到兩個落水的人了,父親潛入水中,起先兩次都沒有摸到,他深吸了一口氣第三次潛入十幾米深的水中摸索,這次終於摸到了,而且一次摸到了3條腿,原來落水的這兩個人抱在一起所以才向下沉,他拉住其中一條腿向岸邊游去,一直拉到水淺的地方,在岸上的人協助下,將兩位落水者救上了岸,利用地形讓他們控出水後,給他們做人工呼吸,直到兩人脫離了生命危險。兩位年僅18歲的少年得救後,父親穿上衣服悄悄回家了。被救的兩位少年的家人及所在單位領導經多方打聽,找到了救命恩人,知道父親是臺灣人,他們還特意學會雞蛋面線煮給父親吃。後來父親水庫救人的事跡傳開了,《陜西日報》做了專題報道,耀縣政府也對父親進行了嘉獎。

  因為工作出色、捨己救人,自1978年起,父親先後被推選為耀縣、銅川市人大代表;渭南市政協常委、人大代表,並在1983年出席了在北京召開的全國“臺灣同胞為祖國做貢獻經驗交流會”,受到了鄧小平、鄧穎超等黨和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成績面前,父親並沒有就此滿足,而是比以前更加努力地工作。1980年退休後,他本應在家含飴弄孫,但由於所在單位人手緊、技術工作缺乏,他又接受有關單位的聘請,為其培訓技術工人。1983年陜西省臺聯成立,特別是1986年擔任省臺聯理事後,父親經常參加社會活動,對黨的“和平統一、一國兩制”政策有了進一步的了解。針對本單位赴臺人員家屬多,但又心存疑慮,不敢與在臺親友聯繫的情況,父親主動向他們宣傳黨的政策,並將省臺聯下發的學習材料送給他們學習,鼓勵他們與在臺親友聯繫;當這些臺屬的親友從臺灣來探親時,父親又通過親情、友情感化他們,相機宣傳黨的對臺政策,鼓勵他們來大陸投資、觀光,為促進陜臺經濟交流做出了一定努力。在擔任渭南市政協常委期間,父親雖已年屆七十,但人不顧年老,不辭辛勞,仍然與其他同志一起騎自行車下鄉,深入基層調查研究,認真履行參政議政職責,並針對居住地附近小攤販短斤少兩、市民意見大等群眾關心的熱點、難點問題,他直面提出批評,並親自督促其改正,並積極向有關部門提出建議、意見,很多意見得到有關部門的採納,為當地的經濟發展和祖國的統一大業做出了自己應有的貢獻。

1985年父親(左一)與一起參加公祭黃帝陵典禮的陜西臺胞合影

望斷故鄉,落葉未能歸根

  離開故鄉幾十年,無論走到哪,父親對故鄉那份深深的眷戀之情始終沒有改變,他始終沒有忘記故鄉臺北板橋那距離“林家花園”不遠的低矮小屋和門前那棵黑(父親讀wo)葉子的荔枝樹……

  1979年,《告臺灣同胞書》發表,鄭重宣示了爭取祖國和平統一的大政方針,明確提出一系列發展兩岸關係、促進和平統一進程的政策措施。父親聽到廣播中《告臺灣同胞書》説“昔人有言:‘每逢佳節倍思親’。在這歡度新年的時刻,我們更加想念自己的親骨肉——臺灣的父老兄弟姐妹。我們知道,你們也無限懷念祖國和大陸上的親人。這種綿延了多少歲月的相互思念之情與日俱增……我們之間音訊不通,來往斷絕,祖國不能統一,親人無從團聚,民族、國家和人民都受到了巨大的損失……”時,父親激動的熱淚盈眶,他期盼著,可以早日回到故鄉臺灣尋找親人,早日帶兒女祭拜先祖。

1985年父親跟陜西臺聯組團到福建尋根訪祖 

  1987年11月,臺灣開放了民眾赴大陸探親,開啟了兩岸的交流序幕。父親思鄉的情更深、思鄉的情更切,他不斷地委託家有親戚從臺灣來大陸探親、旅遊的朋友或從大陸回臺灣探親的臺胞幫助尋找自己的親人,但由於父親離開家鄉時年齡太小,朋友們雖多方努力,但卻一直未能幫助父親找到家鄉的親人。

  1997年3月,父親得了一場大病,病榻中,昏迷的父親念叨的依然是臺灣板橋,是淡水河。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父親的身體漸漸康復了,但身體狀況已明顯不如從前那麼硬朗,可他對家鄉和親人的思念與日俱增。那時,他常常在清晨拄著拐杖站在高坡上向東方眺望,望著太陽升起的那一方,那裏就是阿里山,就是他的故鄉臺灣。七十年的離別,七十年的期盼,七十年的淚水,七十年的磨難,一切都化作他對故鄉深深的思念。他蒼老的面頰流著淚水,多麼希望那升起的太陽能給自己架起一座回家的彩橋,使他跨越那高山大海,回到日思夜想的家鄉……

  1998年,我外甥女考上福建泉州的華僑大學,因為她上學的地方和故鄉臺灣只隔著一條海峽,於是,外甥女每次放假來探望他,他都會拉著外甥女的手,講他的故鄉,回憶他小時候在臺灣吃的一種發音“ou you”的冰品,可惜我們始終沒弄明白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外甥女便只好在寒暑假回家的時候給他帶些臺灣口味的特産以解他的思鄉之情。

  1999年7月,帶著對故鄉深深的眷戀之情,父親離開了人世。去世前的那段日子,父親似乎預感到此生無法了卻回到家鄉臺灣的願望,孱弱的他在昏迷中嘟囔著要吃臺灣香蕉,吃芭樂,會一段一段的講閩南話……,清醒時,他會跟我説,臺灣家鄉的甘蔗最甜、淡水河的魚蝦最鮮,他更跟我説,有機會到臺灣,一定要帶上一把他的骨灰灑在家鄉的土地上,以告慰天堂的爺爺奶奶。父親去了,然而他祈盼回到故鄉、葉落歸根的夙願卻始終未了……

  習近平總書記在《告臺灣同胞書》發表40週年紀念會講話中説:“兩岸同胞都是中國人,血濃于水、守望相助的天然情感和民族認同,是任何人任何勢力都無法改變的!”

  “祖國必須統一,也必然統一。”習總書記的這句話令人振奮。我熱切期盼能在有生之年迎來祖國的統一!期盼著能夠還父親回鄉之願,讓他老人家在天之靈,葉落歸根!(圖/文 陜西省臺聯 陳玉玲)

[編輯:陜西臺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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