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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濰縣城隍文化

2017年08月16日 來源:濰坊新聞網

  老濰縣的城隍廟始建於明朝,肩負震懾官吏、鞏固社稷的重任,從明到清幾經重修。老濰縣城隍文化由來已久,官員履新、離任需寫告城隍文;城隍爺出巡,臣民都要拜謁,文人墨客曾為此留下頗多筆墨;老濰縣城隍廟寢殿內塑有城隍爺的妻子臥奶奶的神像,民間有三種城隍爺娶媳婦的傳説。如今,城隍文化作為一種民俗文化,在濰坊民間悄然回歸。 

   

  明代洪武時期建的城隍廟。(資料圖片) 

   

  城隍廟碑 

   

  三篇碑文講述建廟歷程

  老濰縣的城隍廟始建於明朝,肩負震懾官吏、鞏固社稷的重任,從明到清幾經重修。濰縣相關歷史記載中,有三篇重要的城隍廟碑文,提到了城隍廟的修建原因、意義等,而刻有鄭板橋所撰碑文的石碑,有“三絕碑”之稱。

  濰縣城隍廟始建於明

  城隍神冥間管理官紳

  過去,在老濰縣城裏,縣衙西一箭之地,有城隍廟。據乾隆《濰縣誌·建置志·壇廟》記載:“城隍廟,在縣治西,成化二年縣丞張傑重修。國朝康熙六年邑衿于鳳凰翼等重修。地震傾圮,貢生陳震元重修。乾隆十七年知縣鄭燮倡捐,闔邑紳士添建戲樓一座于廟前。”上世紀70年代,筆者去十笏園,登高向西北角方向眺望,還能看見舊時城隍廟遺址,惜哉斷壁殘垣,頹圮破敗。但是改革開放以後,該城隍廟正殿和後殿已經保護維修。1980年,濰縣城隍廟被列為山東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據民間傳説,老濰縣城裏城隍廟建廟的原因,起源於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的敕命。朱元璋少時出家,見村中大戶平日趾高氣揚,欺壓良善,但在遭遇疾疫喪葬時,都對土地神三跪九叩,敬獻菽水。明朝開國初期懲治腐敗刑罰之嚴酷是出了名的,但還是擋不住繼任官吏的“前腐後繼”。朱元璋想到了土地廟裏那些官吏縉紳對神靈的畏懼,於是一道敕命,在都城南京城裏建起了都城隍的廟。又昭告天下,凡下轄之府、州、縣三級政府所在地,都要建造城隍廟。從此以後,就形成了從中央到地方在冥間管理人間官吏縉紳的“都、府、州、縣”四級城隍神祗體制,都城隍曰“王”,封一品,府城隍曰“公”,封二品,州城隍曰“侯”,封三品,縣城隍曰“伯”,封四品。

  在《濰縣誌稿·雜稽》中,有一篇《大明賜封濰州城隍記》的碑文,可以與民間傳説相互印證:“皇帝建極之元年冬十有二月,大封天下城隍神……由是濰州城隍神得封號曰:鑒察司民城隍靈佑侯……而天地之祭,則以應天城隍神監之,是知上之崇敬。城隍而加之封號,遂及天下,府州縣鹹以配祀,山川固其宜哉……”

  我們根據文中稱濰縣城隍廟中的城隍神為“鑒察司民城隍靈佑侯”,以及明成化二年《濰縣重修城隍廟記》碑文記載,可以推斷考證老濰縣城隍廟的始建年代,應在明洪武二年(1369)至明洪武九年(1376)之間或之前。因明洪武九年(1376)以後濰州降州為縣,此後營建的城隍廟,應稱城隍神為“靈佑伯”而非“靈佑侯”。

  碑文提到隍為護城河

  縣丞主持修建城隍廟

  在《濰縣誌稿·營繕·壇廟寺觀》裏,存有老濰縣城隍廟碑文兩篇,其中一篇就是明成化二年《濰縣重修城隍廟記》,碑文主要章節如下:

  城以保民禁姦,通節內外。隍即城下塹也。有功於人,豈雲小補?自古有功於人者,法當祀則。夫城隍在祀典之列,實有官君子所當務也。濰古青州之名郡,《書》曰:“濰淄其道”,是已。縣治之西百步許,城隍廟在焉。邇神之自,莫可詳考,所可考者,我太祖高皇帝封曰“靈佑侯”,蓋靈則隨感而通,佑則賜善以福,備見敕命……

  大意是:修築城墻是用來保護民眾安全和嚴禁姦匪強盜出入的,隍就是城墻外邊的壕溝,即護城河。城和隍確有功於社稷民生,所以城隍列入國家祀典,且務必引起執政者的重視。濰州是古青州名郡,濰州降州為縣以後,在濰縣縣衙的西邊大約一百來步的地方,有一座城隍廟。至於廟裏的城隍神,我們不知其來歷,但我們知道這位城隍神被我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封為“靈佑侯”……

  碑文中提到,當時的濰縣城隍廟是濰縣縣丞(即副縣長)張傑主持重修的。他看到“廟宇廊廡……修葺經久,上雨旁風,雀巢鼠穴,傾圮日劇……顧弊弗支”,於是下大力氣重修一番:“方今弊陋若斯,寧忍視于榛礫中而不經營,可乎?遂糾工計料,卓有成算……輪焉奐焉,巋然于濰邑之中……”

  那濰縣的一把手,知縣幹什麼去了?碑文也有詳細解讀:“時將落成,適滄州祝公茂奉聖天子明命,來知是縣,睹厥成功,擊節稱美……”也就是説,這座濰縣城隍廟是在知縣未到、張傑主持工作期間修葺完成的。碑文中,後來的知縣祝茂還對張傑大加表揚:“少尹用心既正且勩矣,予來晚也,恨不克共成厥功,盍勒諸石,俾後來者知所勩矣雲……”碑文對此大書特書,從中可窺見舊時代封建官場人際關係之微妙。

  文章絕書法絕雕刻絕

  三絕碑碑文天馬行空

  《濰縣誌稿·營繕·壇廟寺觀》中存有另一篇老濰縣城隍廟碑文,為鄭板橋撰寫的《新修城隍廟碑記》,是鄭板橋離開濰縣的前一年,即乾隆十七年(1752)寫成的。

  此碑世傳之謂“三絕碑”,即文章好、書法好、雕刻好,為國家一級文物,珍藏于濰坊市博物館。

  該碑文起首突兀,擺脫俗套,跳出窠臼:“一角四足而毛者為麟,兩翼兩足而文采者為鳳,無足而齟齬行者為蛇,上下震電,風霆雲雷,有足而無所可用者為龍,各其一名,各其一物,不相襲也。故仰而視之,蒼然者天也;俯而臨之,塊然者地也。其中耳目口鼻手足而能言者,衣冠揖讓而能禮者,人也。”鄭板橋認為,普天下的萬千事物,各賦其形,各肖其像,“豈有蒼然之天而又耳目口鼻手足而人者哉?”但是“自周公以來,稱為上帝,而世俗又呼為玉皇。於是耳目口鼻手足冕旒執玉而人之。而又寫之以金,范之以土,刻之以木,琢之以玉。而又從之以妙齡之官,陪之以武毅之將,天下後世,遂裒裒然從而人之。儼然在上,儼然在其左右矣。”行文至此,看似山重水復,接下來鄭板橋筆鋒一轉,思緒落到城隍廟的文章主題上來。

  但他的思維依然天馬行空:“至如府、州、縣邑皆有城,如環無端,齒齒嚙嚙者是也。有隍,抱城而流,湯湯汩汩者是也。又何必烏紗袍笏而人之乎?”可是“四海之大,九州之眾,莫不以人祀之。而又予以禍福之權,授以生死之柄,而又兩廊森肅,陪以十殿之王,而又刀花、劍樹、銅蛇、鐵狗、黑風、蒸鬲以懼之。”事理物象至此,就難怪普天下人對城隍“裒裒然懼之矣”。鄭板橋遊歷城隍廟,也是感同身受:“非惟人懼之,吾亦懼之。每至殿庭之後,寢宮之前,其窗陰陰,其風吸吸,吾亦毛髮豎栗,狀如有鬼者,乃知古帝王神道設教不虛也。”

   

  濰縣城隍廟外景。張馳 攝 

   

  濰縣城隍廟內。張馳 攝 

   

  至唐宋時期,城隍信仰遍及全國。宋代城隍列入國家祀典,至明清仍長盛不衰。城隍爺出巡,臣民都要拜謁城隍。而在老濰縣,五月初一到初五是城隍爺的生日,也是其出巡的日子,萬人空巷,文人墨客曾為此留下頗多筆墨。

  城隍信仰源於水庸神

  城隍廟最早建於三國

  學術界一般認為,我國的城隍信仰起源於《周禮·郊特牲·第十一》天子臘八神之中的水庸神信仰。“水庸”,就是現在的水溝水渠。四五千年以前,部落聯盟氏族聚居出現了城以後,人們在築城時挖土夯土建了高高的城墻,這樣在城外就形成一圈圍城的壕溝——護城河,即隍。在自然外力的作用下,城的坍塌與隍的水患時常不期而至,人們便祈求神靈的保祐,城隍神信仰便應運而生。另外,由於圍城的隍(壕溝)與水庸(溝渠)的作用相近,於是水庸神信仰與城隍神逐漸合流,最終演變為城隍信仰。

  文獻中對於城與隍的最早記載,大約出自《周易·泰卦》中的卦辭:“城覆于隍。”大意是修築城墻的土,最終還要回到被挖開的隍裏。天道迴圈,萬物往復。

  城與隍連在一起使用,最早出自班固的《兩京賦·序》:“京師修宮事,浚城隍。”其中的“浚城隍”,大概是長安和洛陽二京的城墻年久失修,坍塌頹圮,淤塞了城墻外面的護城河,所以要疏浚築城。

  而最早見於文獻記載的城隍廟,是三國時期東吳赤烏二年(239),在現在的安徽蕪湖建造了城隍廟並進行祭祀。

  再是《北齊書·慕容傳》記載:“城中先有神祠一所,俗號城隍神,公私每有祈禱……皆獲神佑。”至唐宋,城隍信仰已經遍及全國,那個時代有大量的城隍廟及地方官員寫的“祭城隍文”。如唐代張九齡的《洪都祭城隍神文》、杜牧的《祭城隍祈雨文》等等。

  城隍宋代入國家祀典

  濰縣城隍爺端陽出巡

  大約從宋代開始,城隍列入國家祀典。城隍從民間信仰,開始進入道教系統,又從城市守護神進入了冥神序列,還主管起了人間的生老病死。從此時開始,城隍也進入了小説戲曲,被搬上舞臺。明代城隍信仰達到鼎盛,這得益於朱元璋首創四級城隍祀典體制,賦予城隍與人間衙門官吏對應的執政監察權力,並且要求對應衙門的官吏上任伊始,都要去參拜城隍,寫文書,神前盟誓,請求並接受城隍爺的監督。城隍制度的建立,神道設教,自有其維護封建統緒穩定的社會意義。

  到了清朝,入主中原的愛新覺羅氏依然延續了明朝的城隍祀典制度。例如清朝立國翌年,順治帝就安排禮部高官去祭祀北京城的都城隍。雍正、乾隆更是大興土木,建設都城隍廟,並親自為都城隍廟題匾題聯,撰寫碑文。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縱觀有清一朝,城隍信仰長盛不衰。

  關於城隍爺出巡,在舊中國明清祀典中有明確規定,即一年的“兩巡三祭祀”制度。如明朝朱元璋敕命裏説農曆五月十一是南京城都城隍的生日,這一天南京城的城隍爺要享祭出巡。秋後農曆十月初一,天下五穀豐登,當天都城隍爺也要享祭出巡。另外“歲春秋祭風雲雷雨壇,迎城隍神配享。清明、中元、十月,朔祭厲壇,迎城隍神主享,朔望有司拜謁,並五月初一致祭。”由此類推,形成了天下府州縣的城隍出巡拜謁制度。天下各府州縣的臣民屆時都要祭祀拜謁城隍廟。

  但在老濰縣,民間相傳五月端陽之首日是濰縣城隍爺的生日,也是濰縣城隍爺出巡之期。

  老濰縣城隍爺是何方神聖,明成化二年《濰縣重修城隍廟記》裏説是“邇神之自,莫可詳考”,民間傳説也語焉不詳,因此濰縣城隍神的出處只能付之闕如。考證舊時代濰縣城隍爺的出巡,每年只有五月端陽之首這一次,這與明清祀典中明確規定的一年兩巡制度不符,亦與其他州邑不同。

  城隍廟會萬人空巷

  文人描繪濃墨重彩

  因了濃郁的城隍廟文化信仰,在全國各地形成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城隍廟會,繁榮了人民的物質文化生活。過去,老濰縣城裏的城隍爺出巡,鑾輿儀仗,莊嚴肅穆,摩肩接踵。《濰縣誌稿·民社·風俗》裏記載:

  端陽五月一日,俗為城隍神出巡之期。儀仗鮮明,爭妍鬥巧。木工鐵工等行,均各有旗幟,鼓樂遊觀者幾于萬人空巷。鄰縣數百里之人,多有來者。神像以八人肩輿舁之。輿前扮有執香爐童子及鬼判之類。城廂著名街衢經行殆遍。沿打高棚,陳列古玩花木不等,為延神憩止之所,名曰“中和”。祭者極致恭謹,為父母病或為自己病許願,謂之代罪,枷鎖鏗然。赪衣滿路,或以銀鉤挂臂,綴以盤香。以木拐自兩腋撐之,謂之挂盤香。有挂至十余盤者。雲誠心許願,則毫無痛苦。出巡期間,每自黎明以至夜分,始止。入民國後此舉已廢……

  據民間調查,過去濰縣城隍廟廟會,從城隍爺出巡的農曆五月初一至五月初五,會期五天。進入民國以後破除迷信,濰縣城隍爺出巡不再舉行,老濰縣城隍廟會也因之漸次式微。

  但是也有一個特例,即1938年日本鬼子佔領濰縣城時,濰縣民眾還衝破日偽阻撓,舉辦過一次濰縣城隍爺出巡,想來這舉動既有對國民黨不抵抗造成國破家亡的深惡痛絕,也有對日偽統治下民生凋敝不甘做亡國奴的無聲抗議。

  關於老濰縣城隍廟會的盛況,在文人筆下留下了許多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郭麐的《濰縣竹枝詞》:“上日城隍廟會開,遊人雜遝管弦催。幾年少在春林下,賭踢虛頭毽子來。”

  裴星川的《濰縣竹枝詞》其一:“衣裳鞋帽通身新,互拜親朋與四鄰。香紙媚神求福佑,城隍廟裏多聚人。”其二:“兒童得意舞婆娑,廟外浮攤玩具多。木製刀槍泥老虎,小型皮鼓小銅鑼。”其三:“城隍廟外大戲樓,板橋題字最風流。酬紳還願煩優孟,正月接連演不休。”

  李家驤的《濰陽竹枝詞·城隍廟》:“城隍廟宇元代留,板橋更建演劇樓。題個‘神之聽之’匾,才子意氣超俗流。”這首竹枝詞裏説老濰縣“城隍廟宇元代留”,不知其據何所本。果如此,則老濰縣城隍廟就不是明代始建,而是彼時重修。但僅此一説,孤證不立,殷盼博雅君子考證惠告。

   

  《濰縣誌稿》城隍廟戲樓圖 

   

  2009年12月13日所拍攝的城隍臥奶奶的東廂房。張馳 攝 

   

  在老濰縣城隍廟後院的寢殿內,塑有城隍爺的結發之妻——臥奶奶的神像。在老濰縣,城隍爺娶媳婦的傳説有三種,故事在傳播過程中經過民間的多重演繹,人神相戀的故事情節從相思成疾變成了情竇初開笄女的追慕私奔。

  城隍神保障金湯

  臥奶奶福綏庶黎

  過去,老濰縣城隍廟街的東西兩端,各有木牌坊一座,東牌坊題“福綏庶黎”,西牌坊題“保障金湯”。

  老濰縣城隍廟在街的中段路北,正中路南便是城隍廟戲樓。戲樓飛檐鬥拱,威嚴嵯峨,與城隍廟大殿遙遙相望,戲樓前的廣場可容納數百人,平時三教九流聚居,可謂魚龍混雜。

  路北老濰縣城隍廟的佈局,坐北向南,南邊正中大門有三,東西兩側有便門。院內正中是城隍廟大殿,內有銅鑄、木雕、泥塑城隍神各一尊。其中銅鑄、木雕的城隍神神像,為每年五月城隍爺出巡時御駕之用,亦或是城隍廟戲樓演戲時請城隍爺看戲之用。穿過城隍廟大殿的大門,進入後院。後院的中間為香亭,香亭以北為寢殿,寢殿內塑有城隍爺的結發之妻臥奶奶的神像。

  關於老濰縣城隍廟內的臥奶奶神像,過去有三種民間傳説版本。一種是記載在清末濰縣進士陳恒慶的《諫書稀庵筆記》即《歸裏清譚》的《濰城隍》一篇裏的:

  “咸豐年間,捻匪擾山東時,王侍郎次屏在籍,住城隍廟街。一夕醉歸,徒步過廟前,有隸役延之入廟。曰:‘城隍知君為翰林善書,請寫一冊。’乃入見城隍。行主賓禮畢,出一黃冊,一名單,請其楷書。單上第一名,為先伯太仆公,時正總辦團練,將與捻匪決戰。二月廿二日,在城外酣戰,陣亡。始知城隍屬書之冊,即應陣亡將士也。忠義捐軀,故令以黃冊恭楷,達諸天庭。可知事由前定,神先知之。相傳郭家有女及笄,夢城隍聘為正妻,女遂無疾而死。於是肖塑其像于後寢,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歲歲更易。街談巷議,未敢深信。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

  陳恒慶書中記載

  郭氏女嫁城隍神

  陳恒慶在《濰城隍》一文中記述了兩件事:第一事是記載陳恒慶先祖陳介眉抵抗捻軍保衛濰縣城的故事,借助濰城隍之口,褒揚先祖保家衛城之忠勇。第二件事是記載了民間流傳的濰縣城隍神娶濰縣望族郭氏女的故事。

  陳恒慶在《濰城隍》文中記載的王侍郎,即是老濰縣城裏的翰林王之翰。王之翰流傳最廣的兩件事是他辭官在鄉主講書院其間,提攜擢拔家庭貧寒的曹鴻勳讀書,做過曹鴻勳的啟蒙老師。再是他寫的那首《九九消寒歌》,時人爭相傳唱,可謂一時濰城紙貴。

  陳恒慶曾見證了民間祭祀濰縣城隍廟臥奶奶的“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歲歲更易”。但他認為這都是些“街談巷議,未敢深信”。他最後還斷言濰縣的城隍是正直之神,而“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意思是説正直的濰縣城隍神是不可能到民間來搶男霸女的。其實陳恒慶老先生也是多此一慮,究其原委,這本來就不是濰縣的城隍爺耐不住寂寞要娶媳婦,而是濰縣的民俗信眾們對城隍神敬愛有加,推己及人,推人及神,包辦婚姻,拉郎配對,善意地認為城隍爺白天公務繁忙,夜間孤燈枯坐,實在需要有一房媳婦,配享天倫之樂。民眾藉此表達了對濰縣城隍神靈的頂禮膜拜,並藉此構建了濰縣城隍與民眾親近的鄉土語境。

  陳恒慶《濰城隍》文意的衍生,濰城文史前輩陳正寬老先生調查考證的民間傳説。在早先,某一年的五月裏,濰縣的城隍爺應期出巡,浩浩蕩蕩的儀仗隊伍走到東關某郭姓大戶人家女眷的繡樓下時,這家繡樓上的女兒打開窗戶竹簾向下瞭望,恰巧此時看到城隍爺向自己微笑招手,女兒由此相思成疾,懨懨以終,歿後殯葬于濰城西南關一巷口。

  過去人們言之鑿鑿,並指證左近的“大閨女墳”以為憑。再後來更有民間傳説此女托夢顯靈,對人訴説此事的經過和她的相思之情。後經好事者撮合,信眾作筏,吹吹打打,天隨人願,神仙娶妻,她就嫁給了城隍爺。而好事者又為之在城隍廟後院蓋寢殿並塑臥奶奶神像以配享。

  演劇樓一見鍾情

  女子愛上城隍爺

  第三個民間傳説,是有一年正月裏,濰縣城裏的城隍廟戲樓演戲,濰縣西北鄉有一大戶人家,套上騾馬大車,拉著家眷到濰縣城裏去看戲。而戲樓對過城隍廟裏的城隍爺也被人抬出來,正襟危坐在戲臺前看戲。

  在鑼鼓喧天“慢騰騰響小雲鑼”的演戲過程中,大車上有一位及笄的閨女下車遊玩,她溜溜達達來到戲臺跟前,目不轉睛地觀看起了端坐在戲臺前看戲的城隍爺。於是二人(一人一神)互相對望,一見鍾情,散戲之後,這位小女子就跟隨著城隍爺私奔到對過的城隍廟裏,於是成就了這段人神相戀的美好姻緣。

  這個故事,是筆者小時候聽生産隊飼養室裏的劉大爺講的,他説的這個故事,某年某月,哪莊哪疃,姓啥名誰,都有鼻子有眼的。特別是尋親一節,即散戲之後車上人家尋找閨女,但聽人説看見一位二八女子隨著看完戲的城隍爺的儀仗進了城隍廟,於是進廟尋找。可是在廟中遍尋不著,最後,他們來到縣衙的大堂上擊鼓鳴冤,狀告濰縣的城隍爺拐走了他家的女孩。縣官無奈之下,只好把剛剛抬回城隍廟休息的城隍爺又抬到濰縣的大堂上,活像是先前戲曲舞臺上包公審的那出狸貓換太子一樣,演繹了濰縣縣官審城隍等等故事情節,比城隍廟戲樓演戲的故事還精彩。

  關於濰縣城隍廟臥奶奶的民間民俗信仰,有文史前輩認為是我們濰縣民俗民風所化育所獨有,筆者認為如此觀點大可商榷。追溯民間關於臥奶奶的傳説,林林總總,可謂多矣。即如前些年筆者一行搞柳毅山文化調查時,就蒐集到柳毅祠內塑有臥奶奶的神像及其民間傳説。

  柳毅祠臥奶奶神像有三處:一是柳毅山上的柳毅祠中有臥奶奶;二是亓家莊柳毅家廟中有臥奶奶;三是宋家尹家雙廟(即鴛鴦廟)後廟柳平王廟中有臥奶奶。如上三座廟宇內的三尊臥奶奶神像,塑造的都是柳毅的結發之妻賈廑娘。

  但是追問民間為什麼一定要在男權社會主導的廟宇文化裏塑造臥奶奶的思想文化動機,概因在舊社會裏,廣大婦女社會地位低下,而男權社會直接造成了許多陳世美式的喜新厭舊的社會悲劇。有壓迫就有反抗,既然在人間社會裏婦女無法擺脫被休棄被玩弄被主宰的命運,那麼她們就求助於神靈,在廟宇裏給男性神靈娶上一房媳婦,塑上一尊女性神像,希冀借助神靈的力量來規範男性們的為所欲為,用道德教化的力量來祈求改變命運和現狀。如上大約就是民間誕生臥奶奶信仰的社會倫理根源和思想文化動機。

   

  濰縣城隍廟內景。張馳 攝 

   

  《濰縣誌稿》中關於城隍廟的記載 

   

  大凡職官履新或離任或任內遭遇重大情事,都要寫一篇告城隍文,彙報工作,以求城隍爺保祐庇護。老濰縣官員所寫告城隍文,現能找到道光年間濰縣知縣吳梯的《上任告濰縣城隍神文》和《卸任告濰縣城隍神文》。

  上任離職告城隍 人不自欺天不欺

  唐宋以來,大凡職官履新或離任,抑或任內遭遇重大情事,都要寫一篇告城隍文,彙報工作,祈求神靈的庇祐幫助。筆者所知道的老濰縣歷史上留存下來的告城隍文,大概只有道光年間知縣吳梯的《上任告濰縣城隍神文》和《卸任告濰縣城隍神文》。

  《上任告濰縣城隍神文》:“惟神職幽,惠此黎首。惟官職明,民之父母。正直者神,廉平者官。不廉不平,神怒人怨。予初宰蒙,敬戒不怠。今來宰濰,豈敢或改。伸昭墮冥,誰欺欺天。予之貪廉,神其鑒焉!”

  《卸任告濰縣城隍神文》:“惟官察民,惟神察官。官之循否,誰欺欺天。自予蒞濰,一載于茲。既迂且拙,謬執廉慈。人亦有言,謂廉為愚。慈多於威,或敢侮予。濰之惡蠹,予未能刑。濰之澆俗,予未能懲。有害未去,有利未興。凡皆予過,負愧神明。他人宰濰,惟恐不久。予實無能,求退恐後。他人去濰,吏挽役懷。今予反此,危哉危哉。昔禱神來,今告神去。予玷予言,神不予恕!”

  兩文雖用四言的駢儷銘文寫成,但詞意平和,通俗易懂,字字懇切,耐人尋味。吳梯在濰縣只幹了一年多的知縣,卻政績卓著,史志留名。

  《濰縣誌稿·職官列傳》裏記載吳梯的一樁軼事。濰縣臨渤海,有住在海邊或(濰縣東關魚市街)熟悉海事的人,看到開放海禁,開港招商,走私販賣,獲利甚巨,於是利欲熏心,去縣衙找吳梯説項,希望他能通融通融,開放海禁,獲利後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份。但是吳梯想到此時國家積貧積弱,倭寇環伺,國家海防大患甚于個人得蠅頭小利。他權衡利弊,嚴詞拒絕,堅決不準許開放海禁牟取私利。

  尋訪吳梯治河遺跡 政績卓著無愧於民

  十多年前,筆者曾校點過《濰縣誌稿》裏吳梯寫過的四篇文章,並沿河考察尋訪其治河的遺跡,發現吳梯在濰縣主持工作時,正趕上前一年秋天洪澇災害。他下鄉巡察災情,看到白浪河河堤上沿途在賈莊、湖淋埠、楊家營子河段,被衝決了三個大口子,毀壞了許多的村莊農田,他還看到在虞河的固柳社(即現在的固堤街辦)一帶,虞河河堤也被洪水衝決了。於是吳梯組織沿河的村民捐款捐物,修整土地,糾集施工,修復了兩河河堤。

  他還將南方引水木竇的製作使用方法介紹推廣到濰縣來。可惜的是,吳梯在濰縣只待了一年多,就離任到禹城做布政使去了。

  吳梯做了興修水利和嚴禁海盜兩件實事,正像他在上任和離任告城隍文中所説的,既無愧於人,又無愧於神,即此可入鄉賢祠,受到稱頌敬仰。

  ◎《濰縣誌稿》中記載的吳梯

  吳梯,字雲川,廣東順德人。年七歲,為文有奇氣。嘉慶六年領鄉薦第一九。上春官皆報罷,以方略館謄錄議敘,選山東蒙陰知縣,旋調濰縣。濱海圖利者欲上議開港招商。梯思濰與海通,時防賊擾,更開它港,恐後患甚巨,拒不允。邑多水患,浚河修堤,其患頓息。再調禹城布政使。朱桂楨以薦與巡撫,撫以浮言擬撤梯任,屬朱間之。朱之濰,濰民莫不嗟嘆,以官之去濰為恨,遂極力保全之。卒為循吏,卒年八十三。文宗昌黎,詩祖少陵,江南黃子履選粵東詩,推梯與黃玉衡等為粵東七子。

  ◎相關連結

  興修水利惠蒼生 為民父母留遺愛

  在《濰縣誌稿·營繕·堤堰》裏,存錄有吳梯知縣寫的四篇治河修堤的文章,因篇幅所限,節錄其二:一是《知縣吳梯賈莊修堤記》:

  予蒞濰之期月,以事下鄉,道賈莊,老稚數百人羅拜輿左。問所欲言,以堤工告余。為下輿相視,見積沙皚皚,浩乎無際者,廢田也。田外屹如山立者,故堤也。循堤而北,斷而復續者,小決口也。又北,兩岸劃然,遙見東岸者,大決口也。……詢其致決之初,曰:“去秋七月十三日也”……“告官乎?”曰:“告官矣。”“準乎?”曰:“準如未準也。”“為今之計當何如?”曰:“唯官所命,官實生我,無不樂從也。”“能協修乎?”曰:“能。”“能計畝乎?”曰:“能。”“能刻期乎?”曰:“能。”“將曲堤以殺水,可乎?”曰:“略曲則可,太曲則不可。”“將遠堤以取土,可乎?”曰:“略遠則可,太遠則不可。”“將下樁以固基,可乎?”曰:“未之前聞,民愚不知也。”“沿堤樹林為官乎,為私乎?”曰:“私也,非官也。”“可伐乎?”曰:“官伐則可,私伐則不可也。”期以半月。曰:“緩。”期以十日。曰:“猶緩。”期以三日。曰:“可矣”……余視受害之數,為之計量出夫。如是八日而堤成。堤高三丈,基廣五丈,上廣一丈五尺。小決口長六丈,大決口長六十九丈。

  二是《又平安社楊家營莊修堤記》:

  “物聚所好,事亦宜然。蓋好文而操觚者至矣,好武而扛鼎者至矣,好天文而來星歷,好地理而集堪輿。推之農桑、禮樂、器用、財賄,以好召好,莫不皆然。匹夫且傾其儔類,矧其居高而呼者乎。余生平遇物淡然,頗無他好,近因賈莊堤成,喜甚,既為之記,又為詩以歌之,人遂以為余之所好在斯也。於是潘家莊以修堤告,胡林埠以修堤告,固柳社以疏虞河下流告,南臺底、北臺底二社以浚大於河下流告,余皆親為周曆川原,指畫形勢,高高下下,鹹得所安。未幾,平安社楊家營莊又告決堤,長三十余丈,水深一丈,余亟命插標水中,如法修築,是役工小費微,本可不記,繼而思之曰:記之。而人之觀之者曰:工之小者尚汲汲好為之,況有巨於此者,而憂其或倦乎。費之微者尚汲汲好記之,況有繁於此者,而憂其或遺乎。因之利無小,害無大,奔走偕來,呼我父母,亦未始非勸行王政之一端,遂援筆書此。或又傳余不獨好求水利農田,而又好為水利農田文字。余亦將冒此好而不辭也。”

   

  《聊齋志異》。(資料圖片) 

   

  蒲松齡畫像。(資料圖片) 

   

  《聊齋志異》第一卷第一篇為《考城隍》,影射了蒲松齡科舉志向未得的遺憾。而自他寫了《考城隍》《濰水狐》《狐諧》之後,在老濰縣民間,就産生了對於濰縣城隍神究竟是誰的豐富的聯想。

  聊齋開卷著深心

  悲憤填膺考城隍

  蒲松齡《聊齋志異》第一卷第一篇,為《考城隍》,文章不長,十分精彩。

  文中記載了一名叫宋燾的廩生,在病中被請去參加冥間的科舉考試,因為文章寫得好,被主考官錄取,並立即安排他到河南某縣擔任了城隍神之職。

  蒲松齡一生潦倒,老困場屋,迫不得已,在自己家鄉蒲家莊的畢鄉紳家裏做塾師,直至71歲時撤帳歸家。但是其科舉進士之心至死不泯,《考城隍》大概就影射了他既然生不能遂科舉之願,死後到了冥間也要考一介城隍幹幹的功名利祿之心。蒲松齡雖然屢踣場屋,但越挫越勇,他對舊中國封建社會通過科舉選拔人才的制度設計絲毫沒有懷疑。蓋因為這是幾千年來中國封建社會維持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並由此創造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汪洋恣肆,博大精深。

  落拓名場五十秋

  不成一事雪盈頭

  《聊齋志異》全書林林總總,統共419篇文章,與城隍有關的文章只此一篇,且是該書開卷之作,由此可見蒲松齡對此篇提綱挈領的重視,也曲折地表達了他撰寫《聊齋志異》的思想主旨。在《聊齋志異》中,涉及封建社會科場舞弊的文章有十幾篇之多。由此又可以看到蒲松齡對當時科場腐敗、試官昏聵的切膚之痛與無言悲憤。如他73歲生日時家人為他祝壽,過後他寫過這樣一首詩:“落拓名場五十秋,不成一事雪盈頭。腐儒也得賓朋拜,歸對妻孥夢亦羞。”強烈表達了他一生蹉跎,羞愧怨懟。他在《考敝司》一文中,就記載了冥間考敝司的司主虛肚鬼王,對冥間凡是參加科舉考試的秀才,例應每人從大腿上割一塊肉,而納賄孝敬。秀才目睹鬼王對考生“裸其股,割片肉”的慘狀,大呼“慘毒如此,成何世界”,對冥間同時也對人間的科場腐敗進行了激烈的揭露鞭笞。我們從寄寓了他太多思想情感的《考城隍》裏看,蒲松齡堅定不移的請“關壯繆(即關羽)”擔任主考官,大概是他痛心疾首于他的屢踣場屋的科舉經歷,和深惡痛絕那些草菅士生文命的貪瀆考官。

  再是我們根據明成化二年的《重修城隍廟碑記》中的“邇神之自,莫可詳考”的記載,知道在明成化二年前後,濰縣城裏的城隍神,是沒有具體的人物對象所附指的。但是到了清朝的康雍乾年代,蒲松齡寫了《聊齋志異》中的《考城隍》《濰水狐》《狐諧》之後,在老濰縣民間,就産生了對於濰縣城隍神究竟是誰的豐富的聯想:調查中有人説,蒲松齡既然生不能遂科舉之願,他死後也一定會在冥間參加科舉考試,博取功名的。我們從他的《考城隍》一文中,可以窺見他最想考取的功名就是城隍神一職,而他最想任職的地方,大概非濰邑縣城莫屬。因此民間傳説有清一朝,濰縣城的城隍神是蒲松齡,也就並非空穴來風。最後,我們惟願尊重民間民俗的願望,在未來濰縣城隍廟修復的那一天,把濰縣的城隍神塑造成蒲松齡的形象。

  冷落錐心無情甚

  嬉笑怒罵濰水狐

  在蒲松齡的《聊齋志異》裏,還有《濰水狐》和《狐諧》兩篇文章,過去據民間傳説,是影射他被邀請來濰縣參與編寫縣誌,陰差陽錯被陳氏兄弟慢待的一次不愉快經歷。他在《濰水狐》文中大罵濰邑的縣令,説他的前身是一頭驢託生的:“彼前身為驢,今雖儼然民上,仆固異類,羞與為伍。願臨民者,以驢為戒,而求齒于狐,則德日進矣。”

  他在《狐諧》裏影射辱罵慢待了他的陳所見、陳所聞二兄弟:“昔一大臣,出使紅毛國,著狐腋冠見國王。王見而異之,問:何皮毛,溫厚乃爾?夫臣以狐對。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聞。狐字字畫何等?使臣書空而奏曰: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主客又復哄堂。二客,陳氏兄弟,一名所見,一名所聞。見孫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縱雌狐流毒若此?狐曰:適一典談猶未終,遂為群吠所亂,請終之。國王見使臣乘一騾,甚異之。使臣告曰:此馬之所生。又大異之。使臣曰:中國馬生騾,騾生駒駒。王細問其狀。使臣曰:馬生騾,是‘臣所見’,騾生駒駒,是‘臣所聞’……”

  由此可見蒲松齡文筆老辣,嬉笑怒罵皆成文章。

  ◎相關連結

  蒲松齡《考城隍》文

  予姊丈之祖宋公,諱燾,邑廩生。一日病臥,見吏人持牒,牽白顛馬來,雲:“請赴試。”公言:“文宗未臨,何遽得考?”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病乘馬從去,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移時入府廨,宮室壯麗。上坐十余官,都不知何人,惟關壯繆可識。檐下設幾、墩各二,先有一秀才坐其末,公便與連肩。幾上各有筆札。俄題紙飛下,視之有八字,雲:“一人二人,有心無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雲:“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諸神傳讚不已。召公上,諭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稱其職。”公方悟,頓首泣曰:“辱膺寵命,何敢多辭?但老母七旬,奉養無人,請得終其天年,惟聽錄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壽籍。有長鬚吏捧冊翻閱一過,白:“有陽算九年。”共躊躇間,關帝曰:“不妨令張生攝篆九年,瓜代可也。”乃謂公:“應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給假九年。及期當復相召。”又勉勵秀才數語。二公稽首並下。秀才握手,送諸郊野,自言長山張某。以詩贈別,都忘其詞,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無燭無燈夜自明”之句。公既騎,乃別而去,及抵裏,豁若夢寤。時卒已三日,母聞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語。問之長山,果有張生於是日死矣。後九年,母果卒,營葬既畢,浣濯入室而沒。其岳家居城中西門裏,忽見公鏤膺朱幩,輿馬甚眾。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驚疑,不知其為神,奔詢鄉中,則已歿矣。公有自記小傳,惜亂後無存,此其略耳。

   

  《濰縣誌稿》城隍廟會及梁文燦的鼓子詞 

   

  袁枚(資料圖片) 

   

  在濰人梁文燦所作的《蝶戀花·五月鼓子詞》中,描述了濰縣城隍廟會的盛況,由此可見城隍爺的身份地位及其在民間受愛戴的程度。但在袁枚所作23篇涉及城隍的文章中,卻有一個更為立體的城隍爺。

  春風得意子不語

  隱居隨園袁子才

  袁子才就是袁枚。袁枚乾隆四年中進士,授翰林,乾隆七年外任沭陽、江寧知縣。33歲時借父喪需養母為名,辭官在江寧(今南京)購隨園隱居,世稱隨園先生。他曾為隨園題聯:“不作高官,非無福命只緣懶;難成仙佛,愛讀詩書又戀花。”袁枚是清初乾嘉學派三大才子之一,與紀曉嵐齊名,時有“南袁北紀”之稱。袁子才著作等身,他最為人稱道的《祭妹文》,與韓愈的《祭十二郎文》,歐陽修的《瀧岡阡表》,並稱為古今三大祭文。在清初文壇上,濰縣縣令鄭板橋文名如雷貫耳,可以與袁枚、紀昀並駕齊驅。且他們三人都對當時的城隍文化情有獨鍾,由此可見其抑滿思漢、規避文網、嬉笑怒罵、殊途同歸,借謔城隍以諷世道人心,敘鬼神以澆胸中塊壘。

  梁文燦,字質生,城內梁家巷人。其作《蝶戀花·五月鼓子詞》,記載在《濰縣誌稿·民社·風俗》裏,描述了濰縣城隍廟會的盛況:“五月夏中天漸暑,朔日迎神,儀仗紛無數。枷鎖赪衣排滿路,銀鉤挂臂盤香炷。菰葉層層纏角黍。五毒驅除,酒和雄黃煮。係腕彩絲長命縷,侵晨插艾當門戶。”由此可見城隍爺的身份地位及其在民間受愛戴的程度。但在袁枚的《子不語》和《續子不語》23篇涉及城隍的文章中,卻有一個個更為立體的城隍爺,這些城隍爺咬文嚼字、嫉惡如仇,也犯過錯誤,貪杯誤事……可謂篇篇精彩,現選錄三則,與老濰縣的城隍文化競相輝映。

  城隍神貪杯誤事

  被提參罪有應得

  城隍神酗酒的故事提到:

  “杭州沈豐玉,就幕武康。適上憲有公文飭捕江洋大盜,盜名沈玉豐,幕中同事袁某,與沈戲,以硃筆倒標‘沈豐玉’三字,曰:‘現在各處拿你。’沈怒,奪而焚之。是夜,沈方就枕,夢鬼役突入,鎖至城隍廟中。城隍神高坐喝曰:‘汝殺人大盜,可惡!’呼左右行刑。沈急辨是杭州秀才,非盜也。神大怒曰:‘陰司向例:凡陽間公文到來,所拿之人,我陰司協同緝拿。今武康縣文書現在,指汝姓名為盜,而汝妄想強賴耶?’沈具道同事袁某惡謔之故,神不聽,命加大杖,沈號痛呼冤。左右鬼卒私謂沈曰:‘城隍神與夫人飲酒醉矣,汝只好到別衙門申冤。’沈望見城隍神面紅眼瞇,知已沉醉,不得已,忍痛受杖。杖畢,令鬼差押往某處收獄。路經關聖廟,沈高聲叫屈。帝君喚入,面訊原委。帝君取黃紙硃筆判曰:‘看爾吐屬,實係秀才,城隍神何得酗酒妄刑?應提參治罪。’……(後)城隍廟塑像無故自仆。”

  此故事説這位城隍爺喝醉了酒,抓錯了人,辦錯了案,但是醉死了也不認這壺酒錢,最終落了個“城隍廟塑像無故自仆”結局。

  顧某將父比作豺

  被城隍爺打板子

  張少儀觀察為桂林城隍神的故事原文:

  “長洲顧某,以父久病禱于神,願以身代。一日,夢城隍神遣隸攝至署前,不得即入。見有肩輿遠來,顧側立以待,乃其師也。自輿中出,執手慰勞,且曰:‘余已為某方土地,生何事至此?’顧具以告,曰:‘此大孝,吾當為汝白之。’良久出曰:‘今日神有事,當改期。’遂蘇。越日,隸攝如前,至則神召入,問其父病狀,對曰:‘骨瘦如豺。’神大怒,趣隸杖之。顧不解,呼冤。未幾,內送一紙條出,神見之,色始霽,曰:‘汝父設藥肆,某年大疫,不索藥值,功德甚大,且憐汝孝,可以延壽一紀。’顧謝而出,問旁人:‘神何以怒?’曰:‘獸中惟豺最瘦,世人多訛作(柴)。神始聞之,以為比父于獸,故怒。賴幕客辨明,乃免’”

  這個故事説長洲的顧某,因父親常年有病,向城隍神求告,路上遇到自己已經去世多年並做了土地神的老師。央老師代為轉告。恰巧當天城隍神有事,過了一天傳喚顧某,顧某説父親久病,骨瘦如豺。城隍爺大怒,打了顧某一頓板子。後來城隍看到一張紙條,遂轉怒為喜,因其父德子孝,為其父“延壽一紀”(十二年)。顧某始終不知道城隍爺為什麼發怒,自己為什麼挨打?問人始知因為自己説父親“骨瘦如豺”。城隍認為如此説法有辱罵不敬之嫌。由此可見這位城隍是一位“一字不茍”有文化的城隍。

  殺鬼魅除惡務盡

  到頭來惡有惡報

  城隍殺鬼不許為聻的故事:

  “臺州朱始女,已嫁矣,夫外出為賈。忽一日,燈下見赤腳人,披紅布袍,貌醜惡,來與褻狎,且雲:“娶汝為妻。”婦力不能拒,因之癡迷,日漸黃瘦。……

  婦姊夫袁承棟,素有拳勇,婦父母將女匿袁家……女父與袁連名作狀焚城隍廟。是夜,女夢有青衣二人持牌喚婦聽審,且索差錢曰:‘此場官司,我包汝必勝,可燒錫錁二千謝我。你莫賺多,陰間只算九七銀二十兩。此項非我獨享,將替你為鋪堂之用,憑汝叔紹先一同分散,他日可見個分明。’紹先者,朱家已死之族叔也。如其言,燒與之。五更,女醒,曰:‘事已審明,此怪是東埠頭轎夫,名馬大。城隍怒其生前作惡,死尚如此,用大杖打四十,戴長枷在廟前示眾。’從此,婦果康健,闔家歡喜。未三日,又癡迷如前,口稱:‘我是轎夫之妻張氏。汝父、汝姊夫將我夫告城隍枷責,害我忍饑獨宿,我今日要為夫報仇。’以手爪掐婦眼,眼幾瞎。女父與承棟無奈何,再焚一牒與城隍。是夕,女又夢鬼隸召往,怪亦在焉。城隍置所焚牒于案前,瞋目厲聲曰:‘夫妻一般兇惡,可謂‘一床不出兩樣人’矣,非腰斬不可。’命兩隸縛鬼持刀截之,分為兩段,有黑氣流出,不見腸胃,亦不見有血。旁二隸請曰:‘可準押往鴉鳴國為聻否?’城隍不許,曰:‘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可揚滅惡氣,以斷其根。’兩隸呼長鬚者二人,各持大扇扇其屍,頃刻化為黑煙,散盡不見。囚其妻,械手足,充發黑雲山羅剎神處充當苦差。命原差送婦還陽。女驚而醒。”

  袁枚記載的這個故事,其中有三個亮點:一是城隍的差役索要差錢,並拍著胸膛打包票説:“此場官司,我包汝必勝,可燒錫錁二千謝我。”我們極易在人世間找到袁枚諷刺的這類人。二是城隍認為這一對“夫妻一般兇惡”“一床不出兩樣人”,把這個惡鬼腰斬了。三是我們借這個故事知道了人死後為鬼,鬼死後為聻。而且城隍還不許這個惡鬼死後為聻。因為城隍知道“此奴作鬼便害人,若作聻必又害鬼。”最終把它“挫聻揚灰”了。由此推想,這個惡鬼在人世間為人時,也一定是見人害人的市井無賴。

   

  紀曉嵐像。(資料圖片) 

   

  禹王臺城隍廟正殿。 

   

  寒亭區高廟寒浞城隍神像。 

  

  紀曉嵐在其《閱微草堂筆記》中,還寫了幾個城隍故事,教化意味濃郁。城隍信仰經歷了一段衰落期,如今作為民俗文化,在民間悄然回歸,如寒亭東部廟宇群中的城隍神像、濰坊市北部禹王臺民間捐建的城隍廟。

  城隍故事以鬼神喻人間

  紀曉嵐撰文教化意味濃

  我們把老濰縣民間傳説中的城隍文化,與中國文學史上最著名的袁枚與紀昀的城隍文化做一個橫向的文本比較,似可用三個字定性概括:即“傳、謔、説”。所謂“傳”,是指城隍文化在老濰縣的民間傳承、民間信仰、民間傳説,也包括一些地方文人的文本,表達了民眾的集體意志和地域特色。而袁枚關於城隍文化的表述,即一個“謔”字,他以隱士之身,在他的隨園中嬉笑怒罵,刺貪刺虐,與蒲松齡的仰天浩嘆異曲同工。而紀曉嵐則不同,他在文網密布的朝廷為官,又遭受過烏魯木齊之貶,所以他出言謹慎,諄諄説教的意味濃厚,以致掩蓋了他的曠世才華。因此,我們對老濰縣的城隍文化研究,應該放到中國城隍文化史的大背景下統籌思考。

  在紀曉嵐的《閱微草堂筆記》中,涉及到城隍的,大概有十七八篇,其中有幾則城隍故事。

  《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二》:獻縣老儒韓生,性剛正,動必遵禮,一鄉推祭酒。一日得寒疾,恍惚間,一鬼立前曰:“城隍廟神喚。”韓念數盡當死,拒亦無益,乃隨去。至一官署,神檢籍曰:“以姓同,誤矣。”杖其鬼二十,使送還。韓意不平,上請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憒憒之鬼,致有誤拘。倘不檢出,不竟枉死矣?聰明正直之何謂!”神笑曰:“謂汝倔強,今果然。夫天行不能無歲差,況鬼神乎?誤而即覺,是謂聰明,覺而不回護,是謂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無玷,姑貸汝,後勿如是躁妄也。”豁然而蘇。

  故事講的是河北獻縣的城隍爺,派自己的鬼卒去拘人之魂,因為鬼卒粗心大意,拘錯了同姓的韓生。韓生不服,就此質問城隍。城隍對韓生説:“就是天道之中的一年,還有365天與366天的差錯呢,何況是鬼神。但是我們鬼神,能立即發覺錯誤,且能立即改正,這不是你或是人間能做到的。”城隍還語重心長地對韓生説:“你回到人間以後,可不要這樣,當面就揭人家的短啊。”這位城隍多有人情味啊。

  再一則是《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六》中的故事:

  嘗過城隍廟叢冢間,失足踏破一棺。夜夢城隍拘去。雲有人訴我毀其室。心想是破棺事,與之辯曰:“汝室自不合當路,非我侵汝。”鬼又辯曰:“路自上我屋,非我屋故當路也。”城隍微笑顧我曰:“人人行此路,不能以此責汝;人人踏之不破,汝何踏破?亦不能竟釋汝。當償之以冥鏹。”既而曰:“鬼不能自葺棺,汝覆以片板,築土其上可也。”次日如神教,仍焚冥鏹,有旋風卷其灰去。一夜復過其地,聞有人呼我坐,心知為曩鬼,疾馳歸。其鬼大笑……

  這位城隍在處理民間(人鬼之間)的糾紛時,多麼善於調解。他對踏破鬼的屋(棺材)的人説:“你從此路過,並無過錯,但別人從此路過沒有踏破他的屋(棺材),你踏破了,那麼就照著踏破鬼的屋(棺材)造成的損失,賠償他(鬼)點錢(冥幣)吧。”最後這位城隍還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用商議的口吻對人説:“你雖然照價賠償了他錢(冥幣),但是鬼他自己無法修好踏壞的屋(棺材),就麻煩你在踏破的地方蓋上一塊木板,再蓋上點土吧。”

  《閱微草堂筆記·灤陽消夏錄·一》:獻縣吏王某,工刀筆,善巧取人錢財。然每有所積,必有一意外事耗去。有城隍廟道童,夜行廊廡間,聞二吏持簿對算。其一曰:“渠今歲所蓄較多,當何法以消之?”方沉思間,其一曰:“一翠雲足矣,勿煩迂折也。”是廟往往遇鬼,道童習見,亦不怖,但不知翠雲為誰?亦不知為誰消算。俄有小妓翠雲至,王某人嬖之,耗所蓄八九,有染惡瘡,醫藥備至,比愈,則以蕩然矣。人計其平生所取,可屈指數者,約三四萬金,後發狂疾暴卒。竟無棺以斂。

  此故事可為人世間巧取豪奪、為富不仁者戒。

  寒亭廟宇群塑城隍神像

  雲臺山據稱曾有城隍廟

  在寒亭城區東部的高廟裏,廟宇群東北角有一座蕞爾小廟,新近雕塑了寒浞爺神像和城隍爺的神像。當地的民俗信眾説,歷史上在寒亭雲臺山上的高廟裏就建有城隍廟,塑有城隍爺神像。

  我們無法求證歷史上寒亭雲臺山廟宇群中是否確實存有過城隍廟,但是追問現在寒亭高廟裏建設城隍廟塑造城隍神,個中原因是寒亭從建國以後,就長期在此設立縣治,歷史上的古寒國所在地由此提升為一縣之城。

  民間按照過去的城隍信仰,認為作為一縣之城的寒亭設立城隍廟、塑一尊城隍神像,既符合祀典制度,也符合民俗傳統。而且民間信仰還堅定地認為,寒亭作為一縣之城,是需要城隍神來檢察保護的。

  民間捐建禹王臺城隍廟

  城隍民俗文化悄然回歸

  在濰坊市北部有禹王臺,2011年,民間有人捐資,在禹王臺的西側新建了一座城隍廟。廟宇規制恢宏,廟貌造型別致,內中神像列坐,城隍居中,判官列右,牛頭馬面,冥神一幹,倒也符合道教的文化源流和傳統。

  廟前立有捐資建廟的善人碑,筆者曾與兩位主要的捐資人交談,他們認為,禹王臺是夏朝大禹治水的都城,是夏朝初期斟灌國故城的觀臺,所以應該建有城隍廟。

  他們的説法基本符合歷史史實。至於三四千年以前在禹王臺是否有過城隍廟,是否有過城隍神信仰不得而知,但依據我國夏商周時期已有的水庸神即城隍神信仰來推斷,禹王臺地區當時也存有城隍神信仰,是符合文化邏輯的。

  現在,禹王臺上新建的城隍廟香火鼎盛,信仰濃郁,其與大禹治水文化信仰、九天玄女及女媧摶土造人文化信仰、狐仙靈異文化信仰濟濟一堂,是禹王臺濕地文化信仰的核心價值之所在。筆者希望此文能引起社會各界對禹王臺曆史、民間民俗文化的重視。

  老濰縣的城隍文化,從民國以後便漸次式微,迄于“文革”,被蕩滌殆盡,倖存舊廟。改革開放以來,思想桎梏冰雪消融,城隍文化又悄然回歸。我們從現在民俗文化發展的大環境看,有三點令人欣慰。一是全國各地有許多歷經劫難保存下來的城隍廟,被列入國家或省、市級的文物保護單位,被妥善保護了起來。二是全國各地有許多城隍廟會又恢復發展起來,繁榮富裕了民間精神文化生活。許多依賴城隍廟會形成的非物質文化遺産,也被列入了各級非遺名錄。三是傳統文化裏的城隍廟民間民俗文化信仰也悄然回歸。特別是歷史上城隍文化對官吏縉紳的神道約束機制,如今尚存一定的精神意義。

  本期圖片由張寶輝提供(署名除外)

[編輯:趙苗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