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中國網際網路世界的一個最大秘密

　　作者：吳曉波

　　出版：浙江大學出版社

　　2011年，騰訊公司官方的一項舉動讓我對這家企業另眼相看。

　　就在這一年春節過後，騰訊公司在北京、三亞及杭州等城市組織了10場專家座談會，主題由公眾責任與美譽度、行業的開放與壟斷、創新與山寨的難題三大塊構成，前後共計72位網際網路專家、學者與會。騰訊創始人、董事會主席兼CEO馬化騰要求公司所有高管必須參加其中的一場。隨後，當年7月，他們把論壇嘉賓們的發言、觀點、交鋒等記錄成冊，結集出版了《X光下看騰訊》一書。對此，你可以把它解讀為“騰訊式自省”，也不妨看作是一次漂亮的“危機公關”。

　　就在此前的一年前，由於騰訊在安全軟體領域的頻繁動作，引起了周鴻祎的警惕。後者于2006年“二次創業”創辦奇虎公司，一開始便高舉高打“免費策略”，旗下主打的360殺毒軟體由此迅速擠佔市場。到了2010年，周鴻祎已坐擁以億計的用戶數，勢頭正盛自然不可能在網路安全領域偏安一隅，伺機而動是必然的選擇。所以，騰訊的這番舉動讓周鴻祎多少感到了某種不安，並視為心頭大患。於是，在據説“求和（合作）”不成的情況下，他率先發起進攻，以騰訊的IM（即時通訊）産品QQ侵犯用戶隱私為突破點，在輿論上對騰訊“污名化”，進而佔領道德高地並獲取用戶的注意力。

　　按理説，這是一場無論在企業規模上，還是經濟體量上都明顯不在一個量級的“非對稱戰爭”，但當時的騰訊因日漸龐大、強勢崛起，勢必對同行“鄰邦”有所侵犯，造成對手的緊張不安，這種日積月累的白熱化競爭和無力感的挫敗，讓其他企業結成了同盟，他們遵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利益計算，開始集體向騰訊發出詰難。這種群體性的不滿、壓抑或恐懼，終於借由一篇題為《‘狗日的’騰訊》的文章得以戲劇化的方式釋放出來。他們對騰訊的指責集中在“無恥的模倣抄襲”——而這也正是騰訊長期以來深受困擾的“原罪”，QQ就是對國外ICQ的模倣，起先叫OICQ，後因被起訴侵權，才更名為QQ。

　　也就是説，成立於1998年的騰訊公司在此後的13年間，因為企業戰略、産品策略的客觀表現，特別是市場迅速擴張，長期被人詬病：“一直在模倣，從來不創新”；“走自己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壟斷平臺，拒絕開放”。這既是騰訊的“三宗罪”，也是騰訊後來面對周鴻祎挑起的“3Q大戰”一開始處於輿論下風的原因所在。值得一提的是，周鴻祎熱衷扮演網際網路業、IT界的鬥士、“鯰魚”形象。據傳他當年創辦奇虎，這個取名就是因為他負氣從雅虎中國出走，因此發誓要“騎在雅虎頭上”。這種爭強好勝的性格，讓周鴻祎在“對付”騰訊時放手一搏（從戰術上講他也只有這麼做），一開始就為雙方貼上標簽，即“草根創業者對壟斷者的反叛”，而這恰也符合當時社會公眾對騰訊的普遍觀感。

　　所以，由於被動而不得已採取的主動，正是以《X光下看騰訊》的出版為契機，騰訊試圖打消公眾的錯覺或憂慮，並以一種更負責、更友善、更開放的姿態重塑自身形象。而在這之後，馬化騰也一改以往的低調、內斂的技術男形象，逐漸變得會打交道、能説會道，且不失幽默，於是便先後有了那幾個經典的“關於網際網路的8條論綱”（馬八條）、“通向網際網路未來的七個路標”（馬七點）的演講。這就好比在2016年，你上騰訊網看新聞、用QQ和微信不會被覺得低齡、幼稚一樣，可若放在QQ和MSN激烈爭奪IM市場的2005年、2006年前後，這是不敢想像的。

　　在財經作家吳曉波看來，2010年至2011年對騰訊公司而言是一個關鍵的年份。一方面，中國網際網路“三巨頭”在此期間完成了更替，早前門戶網站的黃金一代新浪、網易、搜狐陷入“模式困境”，百度、阿裏、騰訊“BAT”後來者居上，並引爆從PC端到移動端的快速轉移，發生新一輪“圈地運動”；另一方面，也因為馬化騰和周鴻祎兩人之間的“3Q”大戰，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騰訊的戰略，甚至還部分地改變了馬化騰的性格，他宣佈騰訊進入“半年戰略轉型籌備期”，承諾將加大開放力度。這間接地成就了如今騰訊移動網際網路帝國的無處不在、威風八面，與馬雲掌門的阿里巴巴形成了中國網際網路産業版圖的“楚漢相爭”之勢。有意思的是，就在“診斷騰訊”會議後的數月，那本《X光下看騰訊》由吳曉波創辦的藍獅子財經圖書策劃出版，而吳曉波則在2011年11月正式受騰訊邀請寫一本公司發展史，這便是現在的《騰訊傳1998-2016：中國網際網路公司進化論》。

　　憑藉《大敗局》系列、《激蕩三十年》等作品，吳曉波成了國內最具影響力的財經作家之一。對他而言，“企業史”寫作雖是智力和體力的挑戰，但也是他熟悉擅長的體裁。但在騰訊公司個案上，他一度陷入困頓，寫作幾經停滯。在書中他這樣寫道：“在裂變中的網際網路經濟仍然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造成了觀察和定義的困難，這就如同沒有一個攝影師、畫家或記者，可以準確地描述乃至定格一座正在噴發中的火山。”所以，“在過去的五年多裏，我的創作一再陷入停滯，在本書的某些部分，你可以讀到我的猶豫和不解。到創作的後期，我放棄了‘宏大敘事’和‘原理架構’，而只能把更多的精力專注于細節的挖掘和鋪陳。”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向來以快手著稱的吳曉波，在《騰訊傳》上一拖就是五年的緣故——要知道，早在2010年，他不過用了數月時間就描繪出了“一個中國經濟學家肖像”——《吳敬璉傳》。

　　就在這本“從來沒有花這麼長的時間和如此多的精力去調研一家公司——以後恐怕也不會有了”的《騰訊傳》裏，吳曉波希望能向讀者還原一個相對完整、可靠、全面，同時又有追問的“騰訊發家史”。據吳曉波披露，騰訊公司對自身的歷史漫不經心，其檔案管理可以用“糟糕”兩個字來形容：很多原始文件沒有保留下來，重要的內部會議幾乎都沒有文字記錄。所以，相對總是有據可查、不定時用圖文、視頻展示自身創業故事的阿里巴巴，馬化騰和馬雲兩位創始人的個性對比清晰可見。對此，吳曉波是這麼描述的：“在18年中，馬化騰幾乎摒棄了所有的公共表演，而一直沉浸于産品本身，這構成了他最鮮明的職業特徵。”

　　在《騰訊傳》之前，關於騰訊發展的梳理與記錄已不在少數，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有林軍的《馬化騰的騰訊帝國》、潘東燕與王曉的《騰訊方法》、劉世英的《QQ幫主馬化騰》、彭垚的《騰訊帝國真相》等。和吳曉波的版本相比，有的觀察的時間節點過早，停留在了2009年，有的是對公開資料的編撰整合，有的則是一己之見外部觀察。總之，無論是在一手資料的收集上，記錄的時間週期上，還是企業傳記的權威性上，以及作者文筆嫺熟、觀察功力上，《騰訊傳》都可算是對以往同類的超越。就官方正統性角度看，本書應可與寫亞馬遜的《一網打盡》、寫蘋果的艾薩克森版的《史蒂夫·喬布斯傳》、寫Facebook的《Facebook效應》、寫Twitter的《孵化Twitter》、寫谷歌的《搜》比肩。

　　除了那些廣為傳播、眾所週知的騰訊創業史的情節、細節外，在《騰訊傳》裏，吳曉波還披露了更多鮮為人知的細節，譬如前面提到馬化騰面對《‘狗日的’騰訊》一文的心情起伏、“3Q大戰”期間馬化騰的心路歷程等。當然還有作為商業觀察者（而不僅僅是記錄者）的吳曉波對馬化騰團隊所形成的極具個性的核心能力歸納出的“馬化騰的七種武器”：産品極簡主義、用戶驅動戰略、內部賽馬機制、試錯迭代策略、生態養成模式、資本整合能力和專注創業初心。

　　擁有中國巨大市場這一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優勢，騰訊公司和馬化騰如今已成了世界級企業和企業家。與之相隨、不可忽略的事件背景是：馬化騰2013年提出的“連接一切”、“網際網路+”也得到了官方的認可，後者並上升為全國級資訊化戰略和“行動計劃”。但正如吳曉波所揭示的那樣，“與此同時，他們所被賦予的公共責任也是一門尚未破題的課程”。就當下而言，騰訊公司儼然一副移動網際網路領跑者的模樣；而看未來，它必須穩健而快速地前行，扮演好挑戰者的角色；但從寫下一刻即永恒的角度看，回望過去，騰訊無疑是幸運的，它起步于網際網路1.0時代盛世，在科技泡沫中成為倖存者繼而努力生長……

　　成功有時真需要一點運氣。未來，運氣還會繼續伴隨騰訊嗎？